清晨,不是被太阳叫醒的,
而是被声音一点一点拉回人间。
最先传来的是远处的脚步声。
有人走得急促,鞋底在木廊上踩得咚咚作响;
有人似是半梦半醒,脚步拖沓,走两步便停一下;
也有人大概是昨夜睡得太死,出门时肩膀狠狠撞上门框,含糊地低骂了一句,声音里满是睡意。
紧接着,是压抑的交谈声。
声音不大,
都克制着,
似乎众人都还记着此处并非寻常学舍,早上有点不敢太放肆。
可人一旦睡醒,喉咙便总按捺不住,想说两句话。
「你昨天真的飞起来了?」
「没飞,是被地上的线带走的。」
「那不就是飞吗?」
「差得远了好不好?」
那些话语从门缝飘进来,揉杂着洗脸水倒进木盆的声响,衣带被扯紧的窸窣声,以及不知是谁一边打着长长的呵欠,一边翻找鞋子的动静声息。
整个生活区,终于慢慢有了人的味道。
不再像昨夜那般——房间过于死寂,连墙壁都像在暗中窥伺。
此时此刻,有人苏醒,
有人喊饿,
有人耽溺于清梦,
也有人……已经开始后悔昨天说过的话。
告八就是那种一睁眼,得先确认自己是不是还活着的人。
他原本整个人斜缩在被子里,半张脸埋着,只露出一撮睡得凌乱的头发。外头有人走过,木廊震了一下,他的眼皮随之跳了跳。
紧接着又是一下。
他猛地睁眼,
死死盯着屋顶瞅了两息,
这才一挺身坐了起来。
「……我侬还活着。」
他说得极其认真。
不像感叹,
倒像是一场清晨的例行验收。
他低头看看手,又看看脚,两只脚趾还特地动了动,确认零件都还在之后,才伸手拍了拍胸口。
「太好了。」
掌心刚落定,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倏地转头看向床边。
李白已经醒了。
不只醒了,
他甚至没有半分刚睡醒的迷糊。
他正坐在床沿,手肘撑着膝盖,外衣松垮地披在身上,几缕没束好的发丝散落脸侧。
窗外淡淡的晨光正落在他肩头,衬得他整个人比平时还要沉静几分。
他正望着窗外,
窗外其实没什么可看的。
没山没树,只有一层薄白迷蒙的雾,
黏糊糊地贴在窗格外,像是这早晨也还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醒透。
远处的屋檐被雾气平白吞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飘飘荡荡地浮着,虚幻得不太真实。
告八看了他一会儿,
越看越不放心。
「尔昨天是不是没睡?」
李白没有回头,
只淡淡应了句:「睡了一点。」
告八立刻点头,
一副过来人的样子,
「这种回答,通常就是没睡。」
「他有动。」
对面床位突然传来王维的声音。
告八整个人像被针戳了一下,猛地转头,
「尔也没睡?!」
王维这时已经坐了起来。
他身上的衣服整齐得有些不合理,倒不像是去睡觉的,反而像昨晚只是把自己端正地放在床上保存。
他连腰带都系得一丝不苟,头发也没怎么乱,只有眼下淡淡的一抹青色,出卖了他其实睡得并不好。
「我睡得比较浅。」王维说。
告八看看王维,
又回头看看李白,
接着又看回王维。
他沉默了三息,
随后用一种既沉痛又像长辈开导的口气说:
「尔等两个,如果不改,以后会常常一起失眠。」
李白这才终于转过头来。
他眼底还残留着昨夜未散尽的阴翳,但嘴角微微一动,那抹沉重便被他压了下去,化作一个有些慵懒的笑。
「那你就负责睡给我们看吧。」
告八一听,立刻拍了拍胸脯,
「这个事侬可有天赋了。」
他说完,还一脸骄傲地补了一句:
「我侬从小就睡得快,醒得也快,尔等等着看,以后一定有长进。」
李白瞥了他一眼。
「睡觉还能睡出长进来?」
告八理直气壮:
「怎么不能?有些人修仙,有些人修睡,不过是修的路不同而已。」
王维低头整理着袖口,淡淡地说:
「你这条路,目前看起来倒是修得很顺。」
告八听着总觉得不像称赞,
但仔细一想,好像也算称赞。
于是他思索片刻,便点头欣然接受了。
「那就好。」
因为这几句插科打诨,房间里的人像是真的醒透了。
但另一边,杜观醒得很安静。
他背靠着墙坐在床上,脸色虽比昨天好些,却依旧有些苍白。
他没有加入众人的闲聊,也没像告八那样忙着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人间,
只是低着头,
无比专注地盯着地面。
那不是在发呆。
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李白原本正准备起身,余光一扫,动作不由得停了下来。
「你在找什么?」
杜观擡起头,
眼神有些迟滞,话到了嘴边也像是要在心里兜个圈子,才敢说出口。
「我不确定。」
说完,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地板。
房间里的地板其实很普通。
深木色的质地,昨晚看着还有些阴冷,此刻被晨光铺照,才发现只是有些老旧。
没有裂缝,没有长出什么怪东西,更没有昨夜墙边那些让人毛骨悚然的痕迹。
可杜观的眼神却越看越沉。
「但感觉……少了一点东西。」
告八正把鞋套到一半,听见这句,动作倏地一僵。
那只鞋还晃荡在脚尖上。
「尔别大清早的就开始吓人,好吗?」
吿八缓缓擡头,声音压得极低,
「听尔这样讲,侬真觉得这屋里有东西凭空消失了。」
杜观有些尴尬地不好意思,
他摇摇头。
「不是那种不见。」
他沉吟片刻,试图找出最精准的形容:
「比较像是……昨天明明还有的,现在却消失了。」
话音刚落,房里顿时静了下来。
窗外恰好有人笑着跑过,木廊被踩出一串急促的乱响。
那动静分明近在咫尺,听在耳里,却仿佛隔了一层薄薄的迷雾。
王维擡眼看向杜观,
没有马上说话,
但那一眼显然比刚才清醒了许多。
李白也看着杜观。
昨夜墙上那条极淡的痕迹,忽然在脑海中闪了一下——
淡得就像伸手去抓却注定抓不到的虚影。
但他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
只是笑了笑,故意放轻语气:
「恭喜。」
杜观愣了一下,
「恭喜什么?」
「至少你开始不确定了。」
告八一听,立刻露出备受打击的表情。
「侬等是不是会变得越来越奇怪?」
李白极其自然地接话:「你本来就很奇怪。」
「多谢尔肯定侬。」告八点头。
杜观被他这话逗得低头笑了一下。
虽然笑得很短暂,
但总算有了点早晨该有的朝气。
此时,门外的嘈杂声比刚才更密集了,
隐约有人开始高喊著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