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洞府的课极为安静。
在初浅理气的引言之后,稍微歇息了一会儿,陈玄便要众人盘腿坐下。
刹那间,众人感到气氛浑然一变——上一堂朱雀课残留的余热,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强压了下去,逐渐冷却。
那不是一下子冷掉的,
此时大家身上的汗水未干,
心口也还跳得有些快,
脚底隐约仍记得方才那些四处窜的火苗、奔跑的人影,以及慌乱的脚步。
可是这会儿,有些东西开始不一样了。
玄武洞府里本就没有风在乱吹,
也没有光在闪晃。
就是地面浓黑ㄧ点,
墙面深暗一些,
连空气都像是被深潭之水洗涤过一般气味。
盘腿安坐下来后,众人第一个听见的不是老师的讲话,
而是自己的呼吸声。
吸气、
吐气,
再吸气、
再吐气。
平日里根本不会注意的微小声音,在这里变得无比明显。
明显到有人本来只是想换个姿势,
膝盖才刚动了一下,衣料擦过腿边的细碎声响,就仿佛被整个洞府听得一清二楚。
那人吓得立刻停住,
坐得比刚才还要端直。
旁边有人忍不住想笑,却又不敢笑得太大声。
告八坐下不到三息,整个人就开始不对劲了。
他先是动了动肩膀,
左边一下,
右边一下;
接着又挪了挪腿,
脚尖往外偏一点,
又往内缩一点。
最后他像是终于忍不住了,整个人微微往李白那边倾去,压低声音说:
「这里连咳嗽都让人好有压力。」
他的声音虽然已经压得极低,
但在这静得发沉的玄武洞府里,依旧清楚得像直接在众人耳边响起。
坐在告八前方的两名道生,肩膀顿时微微抽抖了一下。
李白侧过头看着他:
「那你可以申请出去咳呀。」
告八一听,立刻正襟危坐:
「侬突然很健康。」
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滑稽模样,李白嘴角撇了撇,到底还是没忍住笑意。
王维坐在另一边。
他并没有受到这边动静的影响,
也没有回头,
只是低着头,仔细端详着地面的纹路。
玄武洞府的地面不像青龙洞府那般变幻莫测,也不像朱雀课那样让人一见面就觉得灼热。
它的纹路很淡,
淡得就像石头里生来就透着的一层水痕。
王维的视线沿着那些纹路缓缓移动,
那不是在看热闹,
而像是在默数,
又像是在心里默默记着什么。
李玄玄坐得比其他人都端正一些。
她的背挺得很直,
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看起来十分安静。
然而,当李白的余光瞥过去时,却捕捉到她右手的指尖正极轻、极轻地在膝头上点了又点。
一下,
停住,
又一下。
这并非出于不耐烦,
倒比较像是她正试着聆听自己的呼吸,只是这具年轻的身体,还不太习惯将所有的躁动都安定下来。
刚才那堂课太吵、
太热了,
简直像一群人被骤然抛进烈火中,试炼着谁能先在混乱中站稳脚跟。
而此刻,却突然被要求端正坐好、
按捺不动、
保持安静,
对这群十五、六岁的少年而言,
这件事本身就有些困难,
尤其是对告八。
陈玄伫立在前方,
一袭黑袍,
他依旧是那个慢条斯理的样子,
面色与眼神皆如一潭死水般毫无波澜。
那称不上凶,
也算不得冷,
纯粹就是种让人摸不透的深沉。
他并未急着发话,只是默默环视着众人。
最开始,一众道生之间仍有细微的骚动。
有人暗自调整坐姿,
有人将手心的汗水往衣襟上蹭了蹭,
有人垂眸凝视着自己的鞋尖,
更有人心神还滞留在先前的朱雀课上,唇齿间仿佛还残留着未完的争辩。
陈玄就这么等着。
他只是等,
等着那些微小的动作一个个归于沉寂;
等着某些人终于惊觉,自己越是刻意求静,急促的呼吸声反而越发清晰;
等着连告八都僵直了身体,不敢再挪动半分。
直到此时,
他才终于打破沉默。
「这堂课——」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
但在过于安静的玄武洞府里,每一个字都落得格外清晰。
「讲 『内丹』。」
这两个字一出,告八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不是普通的亮,
而是饿到前胸贴后背的人,突然听见远处有人高喊「开饭」时的那种铮亮。
他忍不住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丹?」
吿八努力压低着声音,
但兴奋这种东西,本来就不太听人指挥。
「是能吃的那种吗?」
空气宛若凝固了一秒。
随后,身边几个人直接笑出了声。
有人用手背死死捂住嘴,
有人低下头拼命忍着,
还有人忍不住拿手肘去顶左右两旁的同学。
李白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你脑子里真的就只有吃的。」
告八显得很不服气:
「不是只有吃的。」
他停了一停,
一脸认真地补充道:
「但目前主要是吃的。」
周围的笑声顿时更大了些。
李玄玄心中也跟着笑了。
她没笑出声,只是眼角微微瞇弯了起来,
似乎觉得告八这人虽然荒唐,但荒唐得不讨人厌。
这时,王维淡然地开口:
「你除了吃饭,大部分时间都在逃命。」
告八立刻转过头反驳:
「才怪!侬大部分时间也有在睡觉啊。」
王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也是,你睡得确实很有经验。」
告八一时间分不清这究竟是夸奖还是嘲讽,索性挺起胸膛硬撑:
「那个也算是一种本事!」
李白笑着点头附和:
「对,睡得久确实也是一种修行。」
告八立刻瞪了他俩一眼:
「尔等两个,今日真不适合交朋友。」
这话一出,
前排又有人忍不住哄笑起来。
陈玄看着告八,
他却没有皱眉,
也没有叫他闭嘴,
更没有露出那种为人师表常见的「又来了」的表情,
他反而是点了点头。
「你这问题很好。」
告八整个人愣住。
「欸?」
他指了指自己,
「真的?」
他甚至还左右张望了一下,
像是怕大家合起来骗他。
陈玄的语气仍然很平静。
「真的。」
这下,反而没人搞鬼搞怪了。
告八慢慢把手放回膝上,
表情有点惊讶,
也带点得意,
还隐隐透着一种「我就说我问得很有道理吧」的傲娇。
陈玄接着说:
「很多人一开始听见『丹』,都会这样想。」
他擡起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