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环视众人：
「前面几堂课，你们看见的是外面的气。」
「地怎么变，」
「风怎么走，」
「火怎么逼人。」
「人若站错了位置，就会被带走。」
他说得很直白，
没有故弄玄虚，
也没有把话绕进晦涩难懂的死胡同。
这反而让大家更容易联想起刚刚发生过的事。
有人脸色变了好几番，
大概是回想到自己刚才差点被朱雀的火焰烧到；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回想当时的慌乱；
还有人偷偷吐了一大口气。
就连告八也不吵了，
他坐在那里，眉头紧锁起来，
就像是真的陷入了思考。
陈玄接着说道：
「可是，人自己身体里也有一口气。」
「平常，这口气是散的。」
他摊开手掌，
五指微张。
「你若害怕，它散；」
「你若焦急，它散；」
「你思虑过多，它同样会散。」
告八听到这里，脸上神色愈发复杂。
李白斜睨了他一眼：
「你倒是散得很全面。」
告八连忙压低声音警告。
「侬正在学着收回来，尔别害侬破功散出去！」
李玄玄这次是真被吿八逗笑了，
笑得轻快舒畅。
她偷瞅了告八一眼，心想这人虽然聒噪，但这话说得倒挺透彻。
陈玄并未责怪两人的打闹，只是将摊开的五指缓缓握拢：
「所谓修内丹，就是把这口气慢慢找回来，」
「收束它不乱，」
「好让自己先站稳脚跟。」
「这不是为了让你一下子变强，」
「而是先学会，让自己不被自己心神拖着走。」
这句话语很朴实，
却直击人心。
对于这群方才被烈火、被狂风、被地面以及被彼此瞎起哄折腾得身心神俱疲的少年而言，简直是一剂清凉药。
告八紧锁眉头。
这一次，他既没装模作样，也没插科打诨找话接，
而是切切实实地陷进了思考。
想过了半晌，
他认真问道：
「那，要怎么做才能让它不乱？」
这句话问出口时，并没有人笑。
因为大家都想知道答案。
陈玄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看着告八。
「你刚刚在朱雀课上逃跑的时候——」
告八立刻挺胸修正：
「那个是战术性撤退。」
陈玄很平静地改口：
「好，你刚刚在战术性撤退的时候——」
洞府里又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告八则是满意地点点头：
「先生讲话就是公道。」
陈玄接着问：
「有没有哪一个瞬间，你觉得自己突然稳住了？」
告八愣住了。
他的嘴本来已经准备好要接话，
可这一次，话却没有立刻说出口。
他低下头，
开始很努力地回想。
李白也直直盯着他看，
心想这着实很少见。
告八平常想事情时，脸上表情很多，
眼睛会骨碌骨碌乱转，
嘴巴的话也会抢先跑出去，
手更是会跟着乱比。
可是这一次，他什么动作也没有。
他就只是静静地坐着，
仿佛真的回到了刚才那堂课里 ......
大火从身旁擦过去，
朱雀那边有人大喊，
青龙这边有人后退，
地面上的线或气一下子全乱掉了。
他原本打算往左边跑，却忽然觉得左边不对劲。
那一瞬间，他的脚底就像抓住了什么。
称不上是有多厉害，
也不是什么突然就开窍了。
就只是——没乱。
那种感觉
很短暂。
短到如果陈玄不问，他可能根本不会记得。
告八慢慢擡起头，
「有。」
他说的声音比平常小了许多：
「就……刚好没被烧到的那一下。」
他用手指比了一个很小的距离。
「侬本来想直接冲过去，结果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停顿了一下。」
「然后，火就从侬眼前擦过去了。」
他停顿了片刻，补充道：
「很短。」
陈玄点头：
「那一瞬间，你没有乱。」
告八的表情变了。
不是得意，也不是害怕，
而是像突然体悟，自己刚才以为只是运气的东西，也许并不完全只是运气。
他慢慢坐直了身体。
这一次，不是因为玄武洞府太安静而不敢动，而是他自己想坐直。
「那个就是内丹吗？」
陈玄摇头：
「不是。」
告八刚闪烁辉亮起来的眼神，差点又暗了下去。
此时陈玄接着说：
「那算是察觉，也是一切的起始。」
告八听后，愣了一下。
陈玄迎向众人的目光。
「内丹不是一颗东西，」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确切地说，它不是一颗你伸手拿得到的东西。」
「也不是我今天讲完，你们马上就能拥有的东西。」
他话音停顿了一下，偌大的洞府里顿时只剩下众人交错的呼吸声。
「它更像一件事。」
「一件你能不能一直持续做下去的事。」
李白擡起眼。
陈玄的声音字字清晰，沉定落下。
「你能不能在自己心乱的时候，先察觉到自己乱了？」
「能不能在害怕恐惧的时候，先将那口气收回来？」
「能不能在被烈火逼迫、被狂风裹挟、被众人推着走的时候——」
陈玄注视着他们，
「依然还认得清自己的位置？」
此话说完，整个玄武洞府真真正正安静了下来。
这不是被威权压制的安静，
也不是出于对师长敬畏的安静，
而是每个人的脑袋都在飞快思索。
李白望着地面上那些正缓慢散开、又逐渐淡去的纹路，
他似乎有些明白，方才那堂课为何会那般混乱。
乱，不只是为了看他们出丑，
也不单是为了让他们知道朱雀的火会咬人。
而是人必须先被狠狠推一把，才会看清自己平常到底站得位置稳不稳。
他低声喃喃：
「所以刚刚那堂课……的确是在让我们乱，」
他顿了一下。
「然后让我们试着了解自己为何会乱。」
王维思维敏捷，立刻接口：
「而这堂课，则是在教我们知晓如何不乱。」
李玄玄擡眸，
虽然一言不发，
但她原本不自觉敲击着膝盖的手指，已经悄然收拢。
陈玄看着他们三人，
微微颔首。
「对。」
这一个字答得极轻，
但落在洞府内，却重如千钧。
「只会盲目跟着动的人，很快就会被带走。」
他擡起右手，掌心向前轻轻一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