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宴的第三日,午后。
日光从云海之上斜落,照在凌霄圣域层层叠叠的玉石高台上。昨日还只是展览与交流的地方,如今已经完全换了一副模样。
一道道榜碑自地面升起。
有的高达数十丈,通体由青玉铸成;有的只有半人高,悬浮于半空;更有些榜碑并非石碑,而是一卷卷古老金纸,在风中自行展开。
榜上的名字不断变动。有人上榜,有人落榜,也有人只停留了一炷香,便被另一个名字取代。
整座玄序环,像忽然活了过来。
「所以……这就是海选?」沈璃站在一块巨大的榜碑前,仰头看了半天。「我怎么觉得不像海选。」
何忧手里抱着一卷刚领到的规则册,「哪里不像?」
「不像选人。」沈璃伸手指了指远处,「那边有人在炼丹,那边有人在打铁,那边有人在画符,还有人在跟一头猪比力气。」
何忧沉默片刻,「那不是猪。」
沈璃转过头,「不是吗?」
「是御兽宗的灵兽。」
「……长得真像猪。」
何忧低头翻了一页,「你若是让它听见,它大概会记住你。」
沈璃立刻闭嘴。
旁边的崔炤看着那头灵兽。那是一头黑色巨兽,鼻端有两根短短的獠牙,四肢粗壮,正在一座石台上与一名御兽宗弟子角力。
崔炤看了一会儿,「它要输了。」
沈璃挑眉,「你又看见什么了?」
「腿。」崔炤说。
沈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头巨兽四肢都在发力,石台甚至被踩出了细微裂痕。可几个呼吸之后,巨兽忽然后退半步。
御兽宗弟子抓住机会,猛地一扯,巨兽轰然倒地。
周围爆发出一阵喝彩。
沈璃眨了眨眼,「还真输了。」
崔炤点头,「左后腿先松。」
何忧看了一眼,「你现在连灵兽都看得懂?」
「看不懂。」
「那你怎么知道?」
「它的腿告诉我的。」
何忧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有时候我真不知道,究竟是你的眼睛太麻烦,还是你的脑子太麻烦。」
沈璃笑道:「反正两个都挺麻烦。」
崔炤没理他们。他的目光落向更远处。那里有一座高耸的青色榜碑。
天骄榜。
榜上的名字已经有了不少变化:昨日展览时还站在众人视线之外的弟子,今日开始一个个出现在榜上。
有人凭借一招胜敌,有人连胜数场,也有人修为不高,却凭借极其特殊的手段越级而上。
长生宴真正的气氛,直到此刻才开始显现。
这不是一次比试,而是一场巨大的筛选。整个九洲的年轻人,都被放到了同一张桌面上。每一个名字,都在告诉别人:我值得被看见。
「你今天还打吗?」沈璃问。
崔炤点头,「打。」
「第一场赢得那么快,我还以为你会休息一下。」
「没必要。」
「你就不怕遇到厉害的?」
崔炤想了一会儿,「怕。」
沈璃一愣,她原本只是随口一问。
「你怕?」
「嗯。」崔炤很认真,「打不过就会输。」
何忧忍不住笑出声。
沈璃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我只是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沈璃看着崔炤,「你就不能说点有气势的?」
崔炤想了想,「我会努力不输。」
沈璃这才满意,「这句可以。」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崔炤。」
三人同时回头。
雷野站在不远处。他今日换了一身简单的短衫,肩上仍蹲着昨日那只白色小兽,只是今日那条青蛇不在。
雷野走近,先看了看崔炤,又看向他身后的天骄榜,「第一场?」
「赢了。」
「我知道。」雷野咧嘴一笑:「我看见了。」
沈璃抱起手臂,「你看见了又怎样?」
「没怎样。」雷野说:「就是觉得有意思。」
崔炤看着他,「哪里有意思?」
雷野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在崔炤面前比了一个拳,「你的拳呢?」
崔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里。」
雷野一愣,随即大笑:「你这人真有意思。」
沈璃在旁边扶额,「他不是在跟你讲位置。」
「我知道。」雷野笑着说:「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怎么打。」
崔炤看了他一会儿,「上台就知道了。」
雷野的笑容慢慢收敛。
「好。」他拍了拍肩上的白兽,「那我等你。」
说完便转身离开。
沈璃看着他的背影,「这人是不是有点好战?」
「很明显。」何忧道:「御兽宗的人,多少都如此。」
「你呢?」沈璃看向何忧,「你不是也上榜了?」
何忧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玉牌。
古文榜。
他的名字排在中间。不算显眼,但也没有落下去。
「我?」何忧淡淡道,「我只想看看这些东西究竟能留下多少。」
「什么东西?」
「文字。」何忧望向远处。
那里有一座古老石碑。昨日他们曾经见过,来自瀚州。石碑的边角已经残缺,碑面上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古字。
何忧看了它一眼,「有些东西写下来,是为了让人记住。」
「有些东西写下来,是为了让人忘记。」
沈璃皱眉,「这有什么差别?」
「有。」何忧说:「很大。」
崔炤看了他一眼。
何忧却没有继续解释,只是低头收起玉牌,「我先去了。」
「去哪?」
「古文榜。」
沈璃看着他,「你打算怎么比?」
何忧想了一下,「正常比。」
「你会打吗?」
「古文榜又不是擂台。」
「那怎么比?」
何忧笑了笑:「所以才有意思。」
说完,他转身离开。
同一时刻,器榜。
一名弟子将一柄断裂的长刀放在姜辰面前,「时间只有半个时辰。」
姜辰点头,「够了。」
「你不重新炼?」
「不。」姜辰拿起断刀。
刀身只有三尺,断口整齐,像是被某种极其锋利的力量直接斩断。
周围的人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重新铸造。
可姜辰只是看着断口,他的手指沿着刀身慢慢滑过。
「这里。」
他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这里。」
身旁的金鼎山弟子问。
「有问题?」
「有。」姜辰说:「不是断口。」
那弟子一怔。
姜辰将刀翻转过来,「是里面。」
他擡手。
火焰升起。不是猛烈的赤炎,而是一缕极细的火。火焰顺着刀身一点一点渗入。
下一刻。
嗡——
整柄刀忽然震动起来。
有人惊呼:「灵脉!」
刀身之中,竟然浮现出一道极细的光。那不是新刻上去的,而是原本就存在。
姜辰盯着那道光,眼神第一次变得认真,「这柄刀,原本就不是这样。」
「什么?」
「有人改过。」姜辰说。
周围顿时安静。
裁判皱眉,「能修吗?」
姜辰点头,「能。」
「需要多久?」
「半个时辰。」
「若修不好?」
姜辰擡起头,「那就淘汰。」
说完,火焰再次落下。
另一边,阵榜。
一片白雾笼罩着石台,十名参试者被困在其中。
规则很简单:一炷香内,走出迷阵。
有人向前,有人后退,有人干脆坐在原地。
何忧站在阵外看了片刻,忽然皱眉,「这个阵有问题。」
旁边的弟子问,「哪里?」
「它不是让人出去。」
「那是什么?」
何忧没有回答,他蹲下身,从地面捡起一颗小石子。
往白雾中一丢。
石子飞出去三丈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