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下过一场小雨,泥土湿润,青草芬芳。
韦小宝打个喷嚏,怀里的旗杆前倾,杆顶撞上骑马走他侧前方的童贯后脑勺。
童贯回头剜他一眼,韦小宝挤出一个讪笑,攥紧旗杆转圈摇晃。大黄龙负图旗猎猎展开,迎风飘动。
辽军军营就在前方。
圆形帐篷外摆着一张长桌,桌旁两侧各立一排方形红旗;二十来个牵马兵丁列队而立,尽数身着紫红圆领窄袍。队伍前头是位体格壮硕的中年男人,身穿绣有麒麟纹样的藏青色官服,颌下蓄着一缕乌黑长须。
童贯下马。他身后一百来个甲胄兵也跟着下马。
童贯约摸六尺高,一身墨蓝色战袍,头戴凤翅盔,走路时两脚脚尖向内。
“久违!”迎面走来的中年男人对童贯行叉手礼,“恭喜童相公高升太师。”
“韩相公消息挺灵通的嘛!”
“童太师,何必兴师动众,带这么多人来?”
童贯回看身后亲兵,笑道:“这还叫人多?大部队还在后头呢。韩昉,你猜我这次出征带了多少人马?给你屠城了你信不信?!”
“少说也有二十万。”
童贯不置可否。
“南北两朝百年来情同手足,何以今日兵戎相见?”韩昉问。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我大宋兵强马壮、国富民强,小辽国也配跟咱称兄道弟?”童贯说。
“童太师,你要怎样才肯退兵?”
“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说退兵就退兵?”
“三年前,大宋皇帝赵佶密遣平海军指挥使呼延庆,以买马为借口,从山东登州乘船出海,和金国使者在海船上签订‘海上之盟’,故此,你我两国才有今日战事,对也不对?”
“韩相公,瞧你说的有鼻子有眼,莫非当时你也在?”
“童太师,我送你两句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人在做,天在看。”韩昉在众人面前展开一张约十寸长、七寸宽的羊皮纸,“这是一百多年前,大宋递交给我大辽的誓书,黄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童贯昂起脑袋:“我不识字。”
“唉……”韩昉手持羊皮纸,一字一句念道:“维景德元年,岁次甲辰,十二月庚辰朔、七日丙戌,大宋皇帝谨致誓书于大契丹皇帝阙下:共遵诚信,虔守欢盟,以风土之宜,助军旅之费,每岁以绢二十万匹、银一十万两,更不差使臣专往北朝,只令三司差人般送至雄州交割。沿边州军,各守疆界,两地人户,不得交侵。或有盗贼逋逃,彼此无令停匿。至于陇亩稼穑,南北勿纵惊扰。所有两朝城池,并可依旧存守,淘壕完葺,一切如常,即不得创筑城隍,开拔河道。誓书之外,各无所求。必务协同,庶存悠久。自此保安黎献,慎守封陲,质于天地神祇,告于宗庙社稷,子孙共守,传之无穷,有渝此盟,不克享国。昭昭天监,当共殛之。远具披陈,专俟报复。不宣,谨白。”
“韩昉,你呜哩哇啦说什么呢?”
“我念的是大宋与大辽签订的澶渊之盟。盟书约定,宋、辽两国互不出兵征伐,背盟者必遭天谴。”
“小小辽国占我大宋便宜,每年白拿大宋多少岁币!”
“童太师,做人要摸着良心说话。大辽每年从大宋购买天量的布匹、茶叶、粮食、漆器,流入大宋的白银何止一十万两?甚至于,辽国市集流通货币有九成是你国的大宋通宝。真要算这笔账,岁币翻番,也填不满大辽的贸易亏空。”韩昉戳动羊皮纸左下角,“要是宋国觉得吃亏,当初为什么要签字?看到没,这里还盖着宋国国玺。”
童贯哈哈大笑:“签字又怎样?我大宋就不能反悔吗?”
韩昉面色泛紫发黑,沉默良久。
“如果童太师肯退兵,辽国愿向大宋称臣,甘当大宋藩属。”韩昉蔫头耷脑说道。
“不跟我大宋称兄道弟了?”童贯吐出一口泡沫痰,“你以为我大宋稀罕你国称臣吗?”
“童太师,你若退兵,辽国愿将燕云十六州送给大宋。”
“晚了!谁不知道你国已是强弩之末。”童贯冷笑道,“辽国有五座京都——西京大同府、南京析津府、东京辽阳府、中京大定府和上京临潢府。其中,东京、上京两座京已被金军占领,咱们说话的当儿,金军正在攻打大定府——待我的大军攻进你身后的燕京城,就等于占领整个析津府——燕云十六州?手到擒来!”
“童太师,莫欺人太甚。”
“就欺负你小辽国,拿我怎样?”
“你能欺国,但你能欺天吗?”韩昉哀叹,“南北两朝历代交好……如今你宋背信弃义,就不怕天谴吗?”
童贯骂道:“背你妈个头。”
“童太师,真就不能退兵?”
“今天就是天皇老子来求我,我也不退兵。”童贯摇头晃脑,两鬓边的金色凤翅熠熠生辉,“韩相公,我劝你别再白费口舌。撼山易,撼我童家军,难!——还不懂么?是老天爷要灭你辽国。”
“哈哈哈!天要灭我辽国!”韩昉爆笑,声似洪钟。
“韩昉,你发什么疯!”童贯说,“你回城去。等我攻破燕京城池,定亲手取你首级。”
韩昉脸上挂笑:“童太师,如果你肯答应我两件事,这燕京城,我拱手相送。”
“什么事?”
“其一,接管燕京城时,请你善待守城官兵,对个别不听我命令,舍身抵抗的将士,能不杀就不杀。其二,进城后不要纵兵骚扰城内百姓。”
童贯喜上眉梢:“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老夫答应你就是,快去开城门吧。”
“还有一事……”韩昉面露难色,“燕京城或战或守,由我做主,可燕京城外的皇族女眷,我管不着她们……天赐皇帝的遗孀萧普贤女和数百女眷暂避西城外的大悯忠寺。”
“女眷?”童贯说,“老夫两颗白腰子早就成身外之物了。韩相公,用不着担心老夫会对女人做出不轨之举。”
“萧普贤女贵为皇太后,未必肯屈身投降宋国。”
“萧普贤女是皇太后?那躲在大同的辽国皇帝算什么?一个国家整出两个皇帝来,难怪要亡国!”童贯搓动双手,“你去跟她说,只要肯投降,我童贯保她平安无虞。”
韩昉摇头:“她降也好,不降也好,我无权干涉。我会派人通知她,说我已将燕京城移交大宋,倘若她携家出逃,求童太师不要派兵为难这帮女流之辈。”
“不为难,不为难。女人对我有何用处?”童贯说,“韩昉,不要再消磨我的耐心,赶紧回去开城门,要不是念及往日情谊,我会和你在这啰嗦半天,说得我口干舌燥?”
韩昉对童贯一行鞠躬三次。他眼泛泪光说道:“求诸位将士万勿劫掠燕京百姓。”
“姓韩的,别磨蹭了,我燕京城两个大舅子、一个小姨子、两个堂兄、两个表弟,等我回家吃晚饭呢。”童贯身边的一位手握长枪的步兵喊道。
哄笑四起,连韩昉身边的几个辽国兵丁脸上也浮现浅笑。
童贯走到步兵身边,擡手扇出一个耳光:“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哄笑登时止息。
望着韩昉远去的背影,童贯嘟囔道:“古有诸葛孔明不费一兵一卒吓退司马懿,今有我童贯不费一兵一卒拿下燕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