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恩在一旁静静地记录着数据,看着菲莉露专注而闪耀的侧脸,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复杂的感慨。
(学习魔法时,我只需理解术式原理,按部就班地练习操控即可。即便是自学的阵法,也不过是遵循着书籍中记载的、已然成型的知识与规律。炼金术若是只有我一人,大概也只会循着固定的配方,重复制作那些已知的产物吧。)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之所以被称为“天才”,不过是仗着前世积累的思维方式和学习能力,比真正的孩子更早熟、更懂得规划与方法。他是在学习和应用已有的知识。
(但菲莉露不同……)
尤恩的目光落在那些由菲莉露亲手绘制的、充满了假设、验证与修正标记的实验图表上。
(她是在探索,在创造。她不被固有的配方束缚,而是利用自身的天赋,直接洞察物质的本质,提出假设,设计实验,从失败中归纳,一步步地开辟出一条全新的、书本上不曾记载的道路。这已经不是‘学习’,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研究’与‘发现’了。)
这一刻,尤恩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在真正的、面向未知的探索面前,他那个“早熟凡人”的本质暴露无遗。而菲莉露所展现出的,是远超于他的、属于开拓者的智慧与光芒。他或许是一个优秀的学者和执行者,但菲莉露,却拥有成为一位伟大先知的潜质。
终于,在经历了数十次失败的配方和数百次的工艺调整后,改良型治疗药水诞生了。
它的色泽不再是淡绿,而是更深沉、更浓郁的翡翠色,内部仿佛有微光流转。经测试,其效果有了显着提升。
愈合速度比基础版快了近一倍。
对于中等深度的切割伤,它已经能够有效地促进肌肉层愈合,而不仅仅是表皮。
药效更持久,能够持续作用数小时。
甚至对于简单的闭合性骨折,它也能起到优秀的镇痛和辅助稳固作用,大大缩短了恢复期。
虽然仍无法替代高阶治疗术或救命的神药,但这种改良药水,无疑已经从“日常备用”提升到了“实用级”的范畴。
“成功了,尤恩!”菲莉露抱着一个小药瓶,脸上洋溢着自豪的光彩,“这样就能帮助到更多人了!”
尤恩看着眼前这瓶凝聚了菲莉露无数心血的药水,心中充满了感慨与敬佩。他再一次认识到,菲莉露的价值远不止是一个使魔,她是无可替代的伙伴、研究员与创新者。炼金术的道路上,有她相伴,前方的迷雾仿佛也被驱散了许多。他们不仅是在制造产品,更是在携手探索这个世界的法则,并尝试着去优化它。
在成功改良治疗药水后,菲莉露如法炮制,将【鉴定】与分解-重构的炼金流程应用到了简易冲击炸弹的改良上。
过程无需赘述,本质是类似的精准优化:通过分解阵提纯火蜥蜴磷粉中的爆燃能量,剔除导致不稳定的杂质;浓缩爆裂果种子的冲击能量,使其瞬间释放更为集中;最后融入少量从坚硬矿石中提取的破片能量,以增加杀伤范围。改良后的炸弹,外壳依旧是那种不起眼的黏土,但内部蕴含的能量结构却稳定而致命。
炸弹制成后,一个念头在尤恩心中盘旋不去。他想起了入学不久时,在森林深处与流特并肩作战的经历。他拼尽全力,利用身体强化术击倒了一头裂爪熊,却也因重伤而无力再战,只能眼睁睁看着流特独自面对剩余的四头。那份在数量压制下的无力感,以及必须依赖同伴保护的复杂心情,至今记忆犹新。
如今,他拥有了新的力量。他需要一次真正的测试,来确认这力量能否让他在面对复数敌人时也能扭转战局。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菲莉露。在一个休憩日的清晨,他独自一人,凭借着记忆和地图,再次来到了城镇外围那片相对安全的森林边缘地带。他小心地潜伏,寻找着目标。很快,他发现了理想的目标——三头裂爪熊正聚集在一处,撕扯着某种大型动物的残骸,彼此距离很近。
尤恩深吸一口气,从腰间的皮袋中取出一枚改良后的黏土炸弹。他没有使用任何魔法强化自身,而是冷静地计算着距离和爆炸范围。
“嗖——”
炸弹划过一道精准的抛物线,落向三头魔物的中心。
其中一头裂爪熊警惕地擡起头,用鼻子嗅了嗅那不起眼的土块。
下一刻——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炽烈的火光与浓密的烟尘瞬间将三头魔物完全吞噬!强化过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重锤,将它们的躯体狠狠掀翻,致命的破片在烟尘中尖啸四射!
烟尘缓缓散去,眼前的景象让尤恩呼吸为之一窒。爆炸中心被炸出了一个明显的土坑,范围内的草木皆成焦炭。那三头曾经需要他殊死搏斗才能应对一头的裂爪熊,此刻已毫无声息。离爆炸中心最近的那头几乎被撕裂,另外两头也浑身布满可怕的伤口,厚重的毛皮破碎焦黑,显然活不成了。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与浓重的血腥味。
尤恩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堪比小型灾难的场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没有吟唱,没有复杂的魔力操控,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投掷。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是力量带来的安心感?还是对这股轻易剥夺复数生命的力量的些许凛然?
他想起了当初拼尽全力才击倒一头,随后便在更多魔物面前无力自保的自己。那时的极限与此刻的毁灭效率,形成了过于悬殊的对比。
炼金术……这就是创造与毁灭的一体两面吗?
他定了定神,没有过多沉溺于感慨。他谨慎地靠近,确认魔物全部死亡后,低声吟唱,手掌泛起微光,依次对三具尸体施展了空间收纳术。魔物的躯体接连消失,被妥善收容于独立的次元空间中。
他打算前往城镇的冒险者公会,将这三具魔物尸体变卖。除了肉质部分可以换取不少金币外,那些坚韧的毛皮、利爪和骨骼,他准备全部留下。这些,都将成为菲莉露未来进行炼金术研究的宝贵素材。
默默清理掉现场过于明显的痕迹后,尤恩转身,迅速而安静地离开了这片再次恢复寂静的森林。
回程的路上,他更加坚定了继续钻研炼金术与阵法的决心。这不仅是为了实现那个遥远的理想,也是为了掌握能保护自己、保护伙伴的力量。同时,他也清楚地意识到,必须对这份力量怀有敬畏。菲莉露改良的,不仅仅是药水和炸弹,或许,也在潜移默化地改良着他面对这个世界的态度与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