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忘川执念,再见僵先生
茫茫大雾,厚重得如同化不开的实体,死死封锁着江面。在这条连云天王朝「枫叶阁」都无法渗透的地方、气运正神秘逆流的未知大江之畔,一艘神佛不载的漆黑黑舟旁,静静地伫立着一个孤独的身影。他不是人,非鬼非神,甚至不属于这片天地的六道轮回。
古言曾说:「僵尸不在六道中,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他是一具僵尸。可诡异的是,他竟然会思考。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因果逆流的弱水边待了多少年,只隐约记得,曾经有个声音告诉他,要在这里等着,在这里明白何为「六道证道之说」。于是他年复一年地看江、渡江、望江。看着凡人用人之智慧造出的工具——船,竟然能安稳地渡过天望而生畏的逆流大江。
枯守寂寞时,他常常有些冷幽默地想着:自己守着这条大「江」,而自己又是一具「僵」尸,这世间的字眼,真是奇妙。
久而久之,他忘了自己活着时的姓名,只自称为——僵先生。
「所谓天道、阿修罗道、人道、饿鬼道、畜生道、地狱道……到底还能如何证道呢?」僵先生提着残破的船桨,对着大雾喃喃自语。他算了一道、二道、三道……一直算到了六道,却依旧参不透那所谓的「道」究竟是什么。就在这时,大雾的深处,缓缓走来了两个衣衫褴褛的身影。
一个背着破竹竿、提着高粱酒的老乞丐。身边还牵着一个正嚼着豆干的小小丫头。
僵先生那双干枯、惨白的死人眼球动了动。他缓缓擡起头,声音干瘪而空洞地问道:「你们……是来渡江的吗?我是这里的渡船人,僵先生。」听闻这句话,小丫头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下一刻,她脖子上那颗由老驴「阎」天天用大石磨碾碎万年业障、吐出的黑石磨齿坠子,竟然隐隐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温暖无比的玄光!一股带着若有似无的甜豆香波动,骤然扩散开来。那是她在神乐街喝了整整五年、由豆浆阿婆在街角生火起灶淬炼出来的「人间至味」。
随着这股混着两勺糖的豆香在雾中散开,僵先生那双死寂了整整十五年的眼瞳,骤然剧烈地颤抖了起来!老乞丐提着酒葫芦,看着眼前这具颤抖的僵尸,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怜悯与温柔。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好久不见了,渡船人僵先生。或者说……我该叫你,十五年前的那位老父亲?」僵先生僵硬的身躯猛地一震,指节捏得船桨嘎吱作响:「老父亲……?你在说什么……」
「十五年前,也就是这丫头来到菩萨镇神乐街的第一年。」
老乞丐昂头灌了一口火辣的高粱酒,看着那逆流咆哮的江水,幽幽地翻开了那页被大雾掩盖、残酷而温热的命理:「那时,你有个相依为命的女儿,天生体弱,等着一口活命的念想。你听说不着地理的菩萨镇里未来会有一间神秘的摊子,那里的豆浆多放两勺糖,是天下一绝,能治百病。」「你爱女心切,就在那第一年,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来这大江,想为她寻这碗热豆浆。可是啊……命数已定,你还没走进镇子,就葬身在了这条大江里。」
老乞丐走上前,拍了拍僵先生那冰冷、长满青黑斑点的肩膀。「你死得不甘心,你的执念作祟,在这江水里化成了不入六道的僵。你天天在这里渡人、望江,把自己的名字、把自己女儿的模样全都忘却了。」「你只死死记得自己要在这里等着,等着明白六道的证道之说,好去换那一碗能救命的热豆浆……」「可你真正等着的,从来不是什么证道。你等的,由始至终都是你的女儿。」老乞丐转过身,看着那个歪着脑袋的小丫头:「而你念念忘记、想为她买豆浆喝的闺女,死后神魂逆天重生,走上了连白殿界都算不出的重生道。」「这十五年来,前十年她靠着阿财阿文的修罗烈焰与饿鬼黑雾吊着命;后五年天天在镇上喝着你没能买到的热豆浆。整整十五年因果到头,如今,她名字叫——阎婳。」
——阎婳。僵先生死寂了十五年的心口,在这一瞬间,竟然隐隐传出了如玻璃般剧烈的碎裂声。他僵硬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站在老乞丐身后、那个此时正呆滞看着他的小乞丐——阎婳。
阎婳一边慢慢嚼着豆干,一边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具不在五行中、满身非人气息的恐怖僵尸,此时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却让她感到了整整十五年未曾有过的心安与温暖。原来,她这五年来天天喝到嘴里、甜到神魂深处的热豆浆……是这位老父亲用命和十五年的不甘执念,在冥冥之中帮她在这条大江边,用父道生生求来的因果。「她……她喝到了……」
僵先生干枯的指节剧烈颤抖着。眼角处,竟然啪嗒一声,流出了一滴暗红色、干涸了十五年的血泪。老乞丐的声音无比温柔:「你也该安息了。本是我当年不忍看你散去,在此地救了你的一口活着的念想。可这人间的因果之圆,你女儿如今成了阎婳,地狱最深处的静好,她早将前尘忘记。」「天道不闻,乾坤有缺。这满天的六道争端,到头来真的不如一碗热豆浆。僵先生,你的念想,这大江听到了。」僵先生听着老乞丐的话,缓缓闭上了那双浑浊之眼。在漫天冰冷的大雾中,僵先生那张狰狞、干枯的僵尸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种极其释怀、极其温暖的微笑。「不想了……不白费心思了……一碗豆浆,十五年……」僵先生沙哑地低笑着:「一道、二道、三道……不算了。有江、有僵,挺好,挺好……」他的身体,开始从双脚燃起黑色的萤光,变得透明。那股支撑着他不在五行中、在江畔孤独逗留了十五年的恐怖执念,在老乞丐的一声「安息」与阎婳身上淡淡的甜豆香中,彻彻底底地冰消瓦解。
「嘎吱——」僵先生手中那柄残破的船桨,在微风中化作了一缕黑色的飞灰,与那漫天的大雾融为一体。而那艘神佛不载的漆黑黑舟,在此刻失去了渡船人的控制,却平稳无比地横在了乞丐祖孙的面前。僵先生消散了。他没有堕入任何六道轮回,但他用他的执念,在这大江上证明了人道最深、父亲对女儿的爱。小乞丐阎婳看着那片空无一物的江滩。她揉了揉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些微微的发酸。她扯了扯衣服,将脖子上那颗隐隐发热的黑石磨齿坠子藏得更深了些。
随后,她吸了吸鼻子,沙哑而稚嫩地说道:「爷爷,豆干……吃完了。」「吃完了,我们就上船。」老乞丐拍了拍她的头,拉着她脏兮兮的小手,跨上了那艘黑舟。大雾依旧厚重,死死封锁着江面。黑舟载着祖孙二人,在气运逆流的寂静中,无桨自去,缓缓驶入了那片不可窥探的茫茫深处。
第一卷轮回道完.....
..........期待第二卷「轮回道:帝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