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江心撞老舰,断天刀意残
「江起大雾,气运逆流。天道不闻,乾坤有缺。」
茫茫倒流的弱水江面上,白雾压得极低,将整艘漆黑的无人黑船死死包裹。没有渡船人僵先生的竹篙,黑船却像是识得因果一般,载着老乞丐与阎婳,不疾不休地在白茫茫的死寂大雾中破浪前行。阎婳正缩着身子坐在甲板一角。她脖子上的黑石磨齿坠子静静贴着肌肤,散发着一丝若有释无的甜豆香,将天造地设的地狱死气锁得滴水不漏。她一边小口嚼着怀里的干豆干,一边看着身旁的老乞丐。
老乞丐提着高粱酒葫芦,半瞇着眼,默默望着前方那片连神识都能吞噬的江心大雾。
「砰──!!」一道沉闷、刺耳的剧烈撞击声突兀地在大雾中央炸响,震得黑船剧烈摇晃。迷雾在此刻被撞击的力量生生掀开了半角,只见一艘比这黑船足足大了五倍的巨型木制战舰残骸,不知在这江心漂浮了多少年,此时竟逆着倒流的气运,突兀地挡在了黑船的正前方。那是一艘饱经风霜的古老战船,船身早已腐烂不堪,但那高耸的桅杆上,却依然残存着一面撕裂、干涸成黑褐色的破烂军旗。旗帜上,赫然绣着一个狂草的「断」字。
「谑,老伙计……原来你死在这儿了。」老乞丐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他破天荒地放下了手中的酒葫芦,撑着破竹竿缓缓站了起来,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那艘巨舰的龙骨。阎婳也跟着站起身,走到船头。那双古井般的眼睛望过去,只见这艘战船残骸上,密密麻麻全是深不见底的巨大裂口。即便过了十五年,那些痕迹上隐隐残留的浩荡正气与刀意,依旧在死死排斥着四周的漫天大雾。
「爷爷,这船上有刀意。很凶,却很正。」阎婳摸了摸脖子上的黑石坠子,沙哑地说着。
「能不正吗?这可是当年『断天王朝』的主力战舰。」老乞丐跨过两船交界,一步踏上了那艘腐朽的巨舰甲板。他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木板上一道长达三丈的恐怖刀痕,幽幽说道:「这世人都知道现在的掌权者叫云天生,可当初打下这片大好江山的,是他的老子──断天帝,震断天。那老小子早年提着一柄刀,一生浩荡正气,一刀斩魔、一刀斩妖。可就在极其古老的早年,在我们都还没来菩萨镇的时候,震断天一个人提着刀,闯进了神乐街尽头那座破庙。」
老乞丐拍了拍干瘪的船舷:「那破庙落满了万年前证道之辩的神魂记忆,里头只有一道六道轮回的门。震断天站在庙前,看着那生生不息、相生相克的因果,他在当场就收了刀,顿悟了。他说,争一份斩魔,不如让凡人多一口饭吃。杀伐不敌因果,于是那老小子把这断天战船留在了江心,自己退隐山林,到死都不知道老头子我的存在。」
老乞丐回过头,看着阎婳,眼神无比深邃:「震断天退隐多年后,直到十五年前,他的小儿子云天生才在御云宫降生。而也就是在同一年,老头子我用守灶人的身份,把你这个刚从墨莲地狱逆天重生、奄奄一息的女娃娃,抱进了菩萨镇。」 「你,和那个此时坐在通天殿里的当代人帝,在命理上……其实是同年同月降生的同龄人。」「难怪他生在深宫,精修武术魂,如今刚满十五岁,便自认摸透了人间;你生在市井墙角,装疯卖傻了整整十五年,靠着阿财阿文的气息吊命,靠着豆浆阿婆的两勺糖熨平神魂。」
老乞丐的话音落下,那艘巨大战船残骸上的残留刀意,似乎感应到了两位同龄人的宿命因果,竟是发出了隐隐的争鸣。
阎婳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磨齿石坠子。她那张沾着泥土的小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极其安静、却又带着一丝地狱的淡然。
「震断天为了那座庙,放下了刀。」阎婳踩了踩腐朽的断天战舰甲板,沙哑地呢喃着:「他的儿子云天生,修了那么多凡人的道,如果有一天他来找那座庙……爷爷,你说他会不会也想对着我,砍出一刀?」老乞丐提起竹竿,翻身跃回了黑船,哈哈大笑道:「他要是敢砍你,你那逆天摄天的墨莲神通,就当给那小皇帝一巴掌!走啰,出海渡江,这断天王朝的老黄历,该沉底了!」老乞丐破竹竿在巨舰上一顶,漆黑的黑船借力再次滑入浓雾深处。而身后那艘承载了上代帝王放下执念的战船残骸,在翻滚的弱水漩涡中,终于嘎吱一声,缓缓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江心。
「接近了,是大江的另一侧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