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耗子坐在自家楼梯口。
静默行者从巷口走来，双肘夹在身侧。走路的姿势就像个女性。
耗子的目光在她手臂上停了停，又移回脸上。
「昨天的事还没完呢。」
她在他面前站住。
「我昨天练了一个晚上。现在你不一定打得赢我了。」
耗子冷笑了一声。
「我在认真跟你说话。所以最好对我客气一点。」
「好好好。你最强，世界第一强。」
耗子站起来，从她身旁走过。
「喂，你今天到底要干嘛？」
「讨债。」
她跟上去。没走多远，耗子便拐进了街角的一家面馆。
里面一个男人正端着碗吃面。
耗子在他身旁坐下。
男人偏过头，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他猛地起身，耗子已经扣住他的右腕，拧到背后，另一只手压住后颈。
额头咚地磕上桌面。
面碗翻了，汤水淌过桌沿，面条挂在膝上。
「钱。」
「可以再宽限几天吗？我现在连吃饭的钱都是借的！」
汤正沿着男人的袖口往下滴。她先把倒扣的碗扶正，又把桌边的粗布递到他脸旁。
「耗子，我真不是不还。钱都压在一桩买卖里了。」
耗子把他的脸往桌上压了一点。
「上个月就说钱压在一匹马上。」
「这回是真的！」男人急忙说，「不然这样，我提供个讯息，总能抵点利息吧？」
「说。」
「明天，会有都城来的商队，带着一种画了眼睛的羊皮纸。只要看上几眼，别人的招式就能直接装进脑子里。」
静默行者的眼睛亮了。
「技能卷轴？」
男人又看了她一眼。
「对，就是技能卷轴。拳脚、刀剑、魔法，想学什么都有。」
「什么时候来？在哪里？」静默行者问。
「让他先松开，我就告诉你。」
静默行者挪到耗子身旁，捏住他的袖口，轻轻扯了两下。声音也跟着软了下来。
「耗子——你就先让他说完嘛。万一是真的呢？」
耗子缓缓转过头。
被按在桌上的男人也偏过脸。
两个人安静地看着她。
静默行者眨了眨眼。
「怎么了？」
「耗子。」被按在桌上的男人忽然平静下来，「别用你碰过同性恋的手碰我。我还钱。现在就还。」
静默行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捏着的袖口。
她松开手，往左边挪了一步。
耗子也松开男人，往右边挪了一步。
两个人谁也没有看谁。
男人慢慢直起身，理了理被扯歪的衣领。他从腰带里摸出钱袋，把里面的钱全倒在桌上。
耗子数了一遍。
一枚不少。
男人拿起外衣，贴着桌子的另一边绕过他们。走到门口时，他还回头看了一眼耗子。
耗子面无表情。
男人加快脚步，走了。
面馆里安静了片刻。
角落里有人捏起嗓子。
「耗子——你就先让他说完嘛。」
旁边那桌先笑出了声。
「答应他啊。人家袖子都拉上了。」
「耗子哥，没想到你好这口。」
笑声一下散开。掌柜低着头擦桌子，肩膀一抖一抖。门口探头的人也没走，挤在那里看热闹。
静默行者转头看了一圈。
「你们笑什么？」
刚才捏着嗓子的人立即闭嘴。笑声却更大了。
耗子把钱装回袋里，转身走出面馆。
身后的笑声没有停。还有人拖长声音，又喊了一句「耗子」。
耗子的脚步快了一点。
静默行者赶紧跟上。
「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不知道。」
「你明明就知道。」
耗子没再说话。
两人拐过几条街，周围的人渐渐少了。一个提着菜篮的年轻男人迎面走来。
静默行者朝他笑了一下。她擡起手，五指张开，手腕轻轻晃了两下。
「早上好呀。」
年轻男人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先看静默行者，又看了看耗子，最后低下头，从两人旁边快步走了过去。
耗子停下了。
他看着静默行者那只还没放下的手。
「首先，」他说，「没有一个男的会这样打招呼。」
「那你说怎么打？」
「我们不打招呼。我们只点头。」他干脆地擡了一下下巴，「像这样。喂。」
静默行者模仿了一下。「喂。」
「声音不要那么尖锐。」
她压低了嗓子，又试了一次。「喂——」
耗子的目光落在她眼睛上。
「眼睛不要张那么大。不要水汪汪的。」
静默行者眯起眼，试图把那张脸摆得不好惹些。
「喂——」
耗子看出来了。角度、声调、眼皮下垂的弧度，全是照着他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
算了。
「还有你刚才走路的姿势。」他说，「不要夹着肘。之前都没有人说过你这些吗？」
静默行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擡头打量他。
「这样对吧？」
她照着耗子的走姿迈了两步，头歪着，肩膀晃得比他还厉害。
「你头干嘛歪？」
「可你走路头就歪歪的啊。」
「我没歪。」
静默行者又学了两步，头歪得比刚才更厉害。
「有。你昨天就是这样走的。」
她伸手拦住一个正低头赶路的人，指了指耗子。
「你认不认识他？」
那人被拦住，整个人僵了一下。他看了看耗子，又看了看静默行者。
「认——认识。」
「那他走路是不是这样头歪歪的？」
「对啊。」
耗子的脸黑了。
他没有看静默行者，只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人。
「对不起，耗子哥。那个——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那人转身就跑。
巷子里又安静了。
耗子深吸一口气，吐出来。
「总之，你正常点走路。像一般男人那样。」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等她，也没有回头。
静默行者跟了上去。她不再扭腰，却把每一步都走得又直又硬，肩膀和手臂也摆得十分刻意。
耗子看了三秒，把目光移向巷子尽头。
还是当不认识好了。
走出几步，他却悄悄留意起自己的头有没有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