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的吼声还没落下,巷口先响起一片整齐的脚步。
一群人从两端巷口和仓库之间压了进来。
他们全都没戴帽子,穿着同样的深灰短外套,腰间系着黑色皮带。
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支长火铳。
他们在光头的人外面散开。枪托抵上肩窝,枪口齐齐指向包围圈。
人数比光头带来的人多出一倍,所有退路都被堵住了。
豁牙在最内圈。光头在中间。那群深灰衣服的人站在最外面。
一辆马车从人群让出的通道里驶了出来。
森先跳下车。脸上仍带着一点笑。目光扫过豁牙、耗子、光头和地上横着的人,最后停在马车旁边。
随后,老烟下了车。
他的头发向后梳得整齐,及膝的黑色长礼服只扣着最上面一颗纽扣,里面是银灰织花马甲与一尘不染的白领巾。
方扣皮鞋踩进血污,脚步也没有停顿。
他穿过人群。围在最外圈的人自行退向两边。
老烟在一个烧裂的货箱旁停下。鞋尖离流出来的油只有半寸。
他先看仓库,再看地上横着的人,最后仰头望着泛着火光的星空。
没有人说话。
仓库里一根横梁烧断,轰然砸进火中。
周围的人没有回头。
老烟也没有低下头。
光头握刀的手一点点垂了下去。好不容易终于挤出一句话。
「老——老烟。你说过,帮派之间的事,你不管。」
「嗯,我说过。」老烟没看向光头。
光头张了张嘴,又合上。「那你——」
「有没有一种可能——」
光头皱了皱眉头。
「其实我是来救你的。」
老烟低下头,看向光头。
光头怔了一下,满脸疑惑。
「七天后,我有一批货要经过迷雾。」
「你今晚若是杀了豁牙,那这货——」
「是你去送还是我去送。」
光头的嘴唇动了几下,没能答出来。
老烟等了一会儿。
「你们的情况,我也大致了解。」
老烟的语气依旧平淡。
「豁牙离港这段时间,出海口那两个泊位暂时交给你。至少能让你的人多活几日。」
老烟转过身。经过耗子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耗子一眼,把手轻轻放在少年头顶,停了片刻。
耗子低着头,没有躲。
最后看向静默行者。
静默行者握着刀,屏住了呼吸。
那道目光停得太久。久到让人怀疑,眼前的这位是否凝视到真正的自己。
老烟移开目光,什么话也没说,走向马车。
森转过身喊道。
「伤员擡出去。能走的去提水灭火。光头,你的人也去。」
光头转身点人。几个人去找门板与绳子,剩下的提起木桶奔向水边。
森看过去以后,豁牙的人才陆续收刀,俯身检查地上的伤员。
最先被擡起的男人腹部裂了一道长口,双手兜着滑出来的肠子。两名水手用门板托住他,一人走在旁边,不断把从指缝间漏下去的肠管塞回去。
另一名伤者的小腿只剩一层皮肉连着。救人的老水手将折起的皮带塞进他嘴里,又用绳子勒紧膝盖上方,这才一刀割断残连的皮肉。惨叫声压过了附近泼水灭火的吆喝。
两拨人从彼此身旁经过时,都下意识绕开了半步。
豁牙朝马车的方向低下头。「谢谢老烟。」
「豁牙呀,有时候自己吃饱是不够的——」
老烟在马车上看着他。
「还得让周围的人有汤喝。」
豁牙没说话,只把头低得更深。
森摆了摆手,转身也上了马车。
最外圈那群人这才压低枪口,分列到马车两侧,跟着一起撤出码头。
直到马车与脚步声全都远去,豁牙才扶着断墙慢慢蹲下。
耗子靠在另一侧,低着头,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左肩的血已经染透半边衣服。
静默行者站在几步外。肩胛上的刀口已经没再渗血。视觉边缘的暗红也逐渐退去。
「好帅啊。」静默行者忽然说。
她转头看向耗子。
「耗子耗子!他就是你们的大老板,对吧?好霸气呀!」
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吓人。
「你说他还收不收人?」
耗子低着头喘气,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豁牙擡头看着被火光映得有点发橘的夜空,沉默了很久。然后问身旁一个还站着的小弟:「还有几个活着。」
那小弟环顾一圈,在地上那些人和靠在墙边的人之间来回数。呻吟声从好几个方向传来。
「大概十来个还有气。剩下的都没动静。」
「啧。」
豁牙撑着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七天后就得出发。得快点招人了。」
耗子擡起眼皮看他。
豁牙注意到了那个眼神。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看向静默行者。
「还是不行。」
豁牙的声音低了些,语气仍硬。
「你刚才也听到了。这趟货是老烟指派的,不能出差错。」
他又看了一眼静默行者。这次更久。
「你们都先回去养伤吧。其他事情明天再说。」
火光已经小了许多。远处不断传来泼水和喊人的声音。
耗子撑起身体。
他把缺了口的刀丢在地上,用右手按住仍在渗血的左肩,往家的方向走去。
静默行者跟在旁边。
走了半条巷子,谁都没说话。
靴子踩在碎石子和碎玻璃上,咯吱咯吱响。
「我知道你哥的事了。」
耗子的脚步没停。
「是喔。」
静默行者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缝,走了一步,又一步。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为我的委托这么上心。」
他往前走了两步,从鼻子里哼出半声笑。
「废话连篇。」
他把右手插进裤子口袋,伤口被牵动,嘴角抽了一下。
「肚子饿了。回家吃饭。」
安静了没几步路。
静默行者盯着耗子的头顶。
她缓慢的将手掌擡了起来。
「想都别想。」
「我还没碰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