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戈城的第四道战弦,在黎明前响了三次。
第一声低沉,沿着城北的鸣弦台传向护界阵塔。
第二声较短,越过巨桥,惊起桥下石壁间栖息的灰羽鸟群。
第三声却出了差错。
嗡——
原本应当逐渐散去的尾音,忽然在北塔方向折返,仿佛有人隔着遥远山谷,将同一道声音重新拨了一次。
守夜的战弦官猛然擡头。
他面前的观测符石,原本呈现淡金色的纹路突然转为青白。
一道细光逆着既定方向,从符石边缘流向中央。
战弦官立即取出记录册。
可还没等他落笔,那道青白色的光便消失了。
符石重新恢复平静。
高台下方,负责巡守的两名军士听见急促铃声,立即登上石阶。
「发生何事?」
战弦官盯着符石。
「第四弦逆应。」
其中一名军士脸色微变。
「又是第四弦?」
战弦官点头。
他没有继续解释,而是将观测册翻到昨日那页,仔细对照。
昨日第四弦的尾音,比正常记录延长了半息。
前日则曾出现一次短暂迟滞。
再往前,是北塔导灵石逆行不足三息。
战弦官握紧笔。
这些异常单独看来都不严重。
却已经接连出现。
他在今日的记录下,写上四个字。
「逆应再现。」
随后将记录封入传讯匣,命军士立即送往军府。
镇岳关的客舍里,小湘子醒来时,窗外尚有几分昏暗。
他没有立刻起身。
右膝的伤势经过一夜休养,疼痛已减轻不少,但只要稍稍屈膝,仍能感到伤口深处传来隐隐刺痛。
肩背被灵气裂流擦伤的位置,也尚未完全愈合。
少年躺在床上,望着屋梁。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右手。
掌心包着干净药布。
昨日小湘子曾试着握笔,结果才写了几行,便因伤口牵扯而被吕洞宾制止。
师兄甚至将笔架搬到了自己那边。
想到这里,少年忍不住笑了一下。
「醒了?」
窗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小湘子转头。
吕洞宾正坐在桌旁,面前放着两只药碗。
其中一只已经空了。
另一只还冒着热气。
「师兄。」
「先别起来。」
吕洞宾走近。
「摩罗岐若知道你在战神界又把自己弄成这样,怕是要从阿修罗界赶过来替你开药。」
小湘子微微一怔。
「摩罗岐前辈应当没有这么空闲。」
「所以你得庆幸他不在。」
吕洞宾笑着将药碗递过去。
小湘子接过,先闻了一下。
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师兄,这药……」
「秦烈特地向军医要的。」
少年擡头。
「秦教官?」
「嗯。他说昨日看你还有力气研究矿脉,想必需要一帖能让你老实躺着的药。」
小湘子低头望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汤。
「药性应当不是这样判断的。」
吕洞宾忍住笑。
「师兄也是这么说。」
「然后呢?」
「军医说药方没有问题。」
小湘子沉默片刻。
终于端起药碗。
喝下第一口后,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吕洞宾见状,将昨夜留下的一小块蜜麦饼递给他。
「喝完再吃。」
小湘子看向那块饼。
「师兄竟然还留着?」
「师兄像是那种只顾自己吃的人吗?」
少年想了想。
「弟子不敢妄言。」
吕洞宾当即伸手敲了敲他的额头。
「好小子!」
两人正说笑,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吕仙长。」
是方仲的声音。
吕洞宾起身开门。
方仲穿着军府深灰色常服,手中抱着一叠卷宗,神情较昨日凝重。
「赫连副统领请两位稍后前往军府。」
吕洞宾看了看卷宗。
「白石隘有新消息?」
方仲点头。
「索恩先生昨夜核对旧矿图时,发现一件不寻常的事。」
小湘子放下药碗。
「什么事?」
方仲望向少年。
「北谷第三矿段的封矿文书,与现存的界印记录对不上。」
屋内安静下来。
吕洞宾眉头微挑。
「界印?」
方仲点头。
「事情恐怕比我们先前想的复杂。」
军府议事厅内,索恩已经等候多时。
长案上摊满了古阵图、矿段名册与封存文书。
其中几卷年代久远,边缘已经泛黄,封口仍留着战神界军府的赤金色印记。
赫连霆站在长案另一侧。
见小湘子走进来,他的目光先落在少年的右膝。
「伤势如何?」
小湘子恭敬回答:
「已好转许多。」
「能站多久?」
少年一怔。
吕洞宾在旁边笑道:
「副统领放心,我替他看着。」
赫连霆点头。
「那便坐着听。」
小湘子没有推辞。
方仲替他搬来一张椅子,少年道谢后坐下,将随身携带的小册放在膝上。
他刚想取笔,便发现吕洞宾正在看自己。
小湘子停住。
吕洞宾微笑。
「手。」
少年看了看掌心的药布。
最后将笔留在桌上。
索恩看得忍不住笑了。
「今日不用小道长写,老夫会请人记录。」
说完,他将一卷封矿文书摊开。
「诸位先看这里。」
文书开头写着北谷第三矿段的名称、位置与开采沿革。
下方列有三项停采原因。
第一,矿脉灵压持续异常。
第二,下层导灵纹路老化。
第三,部分支架与排气通道无法继续安全使用。
这些内容都与石行川等人的说法相符。
索恩伸手指向最后一页。
「问题出在封矿令。」
赫连霆接过话:
「按照现存文书,第三矿段应当于十四年前完全封闭。军府也在同年撤回矿脉维护人员。」
方仲皱眉。
「这有什么问题?」
索恩将另一张图摊开。
那是一份六年前的导灵阵巡检图。
图上明确标有第三矿段的旧支路。
更奇怪的是,其中两处原本应当停用的节点,竟有重新校正过的记号。
「看见了吗?」
小湘子低头。
两份文书上,确实记载着不同的状态。
前一份说已停用。
后一份却留下维护痕迹。
少年擡起头。
「会不会是封矿后仍需维持安全阵法,因此有人定期检查?」
索恩点头。
「这正是老夫起初的想法。」
他又取出第三份卷宗。
「所以我查了当年的维护名册。」
名册上,第三矿段的记录却完全空白。
没有派遣阵师。
没有修缮材料。
也没有任何获准进入的通行文书。
吕洞宾望着三份文件。
「那么,六年前是谁去校正了那些节点?」
索恩没有回答。
因为这正是他尚未查明的地方。
赫连霆沉声说:
「还有另一件事。」
他将一枚拓印石放到桌上。
石面刻着一道繁复印纹。
外圈是战神界通行的军府阵印。
内圈则有一组较细的古老线条。
小湘子仔细看了一会儿。
「这是……」
索恩说:
「白石隘矿室内壁上找到的封界印。」
小湘子眼睛一亮。
「昨日裂光转向的地方?」
「正是。」
索恩将拓印石转了半圈。
「老夫起初只觉得这是旧矿导灵阵的一部分。可昨夜查阅古卷,才发现其中多了一道不属于矿脉疏导的纹路。」
他用细笔指向内圈。
「看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