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溟海底，第七座定潮柱裂开的时候，敖靖尚在返回龙域的界道上。
最先察觉异常的，是守在古门东侧的年轻龙将敖临。
他原本奉命巡查十二座石台，每过一刻，便须将定潮玉盘上的灵纹走向记录一次。
这原是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沧溟古门封闭多年，守门一脉世代驻扎此地，除了每隔数十年略有变化的深海灵潮，几乎不曾出过大事。
然而今日不同。
敖临才走到第七座石台前，便听见脚下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低头。
原本平整的青黑石面上，多出了一条弯曲细纹。
那细纹只有发丝粗细，却沿着石台中央的凹槽迅速延伸，转眼便碰到了定潮柱的基座。
「退后！」
敖临厉声喝道。
附近两名龙兵立即退开。
下一瞬，一缕银白色水光从裂缝里窜出，像一条细小的游蛇，沿柱身疾速攀升。
柱上的三层镇潮符印接连亮起。
第一层将银光压回。
第二层随之震动。
到了第三层，整根石柱忽然发出低沉的嗡鸣。
敖临握紧手中的令旗。
「传令！第七柱封镇不稳，所有人不得靠近！」
一道青色讯光立刻从侧方升起。
可是讯光刚升到半途，古门深处便传来一道悠长的声音。
那声音不像海潮。
也不像龙吟。
倒像是一支箫，隔着极深、极远的水域，吹出了一个平稳而清冷的长音。
讯光停住了。
随后竟在半空慢慢散开。
敖临仰头望着那些碎光，眼神微变。
「传令符失效？」
身旁一名老兵低声道：「将军，不只是传令符。」
他指向前方。
古门两侧原本激荡的水流，此刻正在缓缓止息。
那些水并非凝成冰，也不是被什么力量推开，而是像突然失去了流动的方向。
细小的沙粒停在水中。
断裂的海草不再飘动。
连远处一尾受惊逃窜的银鳞鱼，也在经过古门外围时猛然偏转，沿着一道肉眼看不见的弧线游了出去。
敖临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他想起祖父曾经说过，古门封印并非一道单纯用来阻挡出入的墙。
它更像一道界限。
一侧是沧溟海。
另一侧，则是早已没有人说得清楚的古老通路。
「所有定潮台停止自行调整！」敖临下令，「只保留现有镇压之力，不许再向古门送入灵息！」
几名龙族阵师立即奔向各台。
可命令还未传完，第八座石台便响起了第二声脆裂。
一道细细的银光，沿着古门前的地面，朝第九座石台缓缓移去。
敖临看得清楚。
那道光并未穿过石面。
它像是沿着一条早已刻在石底、却多年未曾显露的纹路行走。
「去请封阵长老。」
「长老已在路上！」
「让他快些！」
敖临拔出腰间长刀。
刀身上浮现青蓝色龙纹。
他知道刀剑对眼前的异象未必有用。
但站在古门前，他总得做些什么。
那道箫音又响了。
这一次，是三个音。
第一声低。
第二声略高。
第三声拖得极长。
敖临忽然觉得耳边有人在说话。
可待他凝神细听，那声音又完全消失。
他回头看向身旁老兵。
「你方才听见什么？」
老兵脸色苍白。
「属下听见……有人叫我回家。」
敖临心头一沉。
「谁的声音？」
「像是我母亲。」
「你母亲如今何处？」
老兵嘴唇颤了颤。
「五十年前，便已过世。」
敖临没有再问。
他握紧长刀，立刻喝令所有守门将士封闭识海外感，不得随意追寻声音来源。
然而他的命令才说到一半，自己也听见了一声呼唤。
那声音极轻。
像有个人站在少年时的庭院里，隔着一扇半开的门唤他。
「阿临。」
敖临猛然闭上眼睛。
多年不曾有人这样叫他了。
他用力咬住舌尖。
疼痛让意识短暂清明。
睁眼时，古门仍在前方。
银光仍在门缝间流转。
只是他终于明白，门里传出的恐怕不只是普通声响。
那段音律，正在碰触听者心中某些深藏的记忆。
太清道宫的午后，原本安静得只有风声。
小湘子回来时，吕洞宾正蹲在后院桃树旁，研究一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青羽小鸟。
那鸟站在枝头，望着他手里的蜜麦饼，却始终不肯靠近。
「这可是好东西。」吕洞宾耐心劝道，「你再不下来，我便自己吃了。」
小鸟歪了歪头。
吕洞宾正要再说，便看见小湘子穿过月洞门。
「回来啦？」
「师兄。」
「旧典库可有收获？」
小湘子走到树下，却先看了一眼枝头的小鸟。
「师兄在做什么？」
「我在教它认识世间美味。」
「它吃蜜麦饼吗？」
「尚未知道。」
吕洞宾擡头望向他。
「倒是你，怎么这副神色？」
小湘子沉默片刻。
「龙域出了事。」
吕洞宾手里的饼停住了。
「龙域？」
「沧溟古门出现异象。」
他将在九界旧典库查得的事，从两张相似的拓片说起，一直说到裴玄策六年前借阅古印录的记录。
吕洞宾起初还坐在石凳上。
听到后来，索性将蜜麦饼重新包起。
「你是说，北塔那些奇怪的旧纹，可能与龙域古门有关？」
「目前只能确定两者有相似之处。」
「裴玄策呢？」
「他曾经查阅龙门校衡的旧法。」
「这个人倒是越来越会挑地方留下名字。」
吕洞宾皱眉。
「战神界一处，旧典库一处，如今龙域又出事。若说全无关联，未免太巧。」
小湘子没有接话。
他知道师兄说得有理。
但师父在典库里的提醒仍在耳边。
越是看似相连的线索，越需要仔细辨明。
「师兄，还有一件事。」
「什么？」
小湘子从腰间取下紫箫。
「今日龙门异动时，它曾轻轻震动。」
吕洞宾一怔。
「你吹了？」
「没有。」
「碰着什么阵法？」
「也没有。」
吕洞宾接过紫箫，仔细看了看。
箫身紫润，竹节完整，末端的系饰也没有任何损伤。
他屈指轻敲。
声音清脆。
「师父怎么说？」
「箫本身无异，但在查明之前，暂时不要吹奏。」
吕洞宾将箫还给他。
「那就先收着。」
小湘子接过。
吕洞宾想了想，又问：「是不是觉得可惜？」
「什么？」
「九公主昨日才与你改好新曲，今日就不能吹了。」
小湘子略有些无奈。
「师兄怎么连这也知道？」
「你昨日回来，半夜还在琢磨换气。除了她的曲子，谁能让你这般认真？」
小湘子没有反驳。
吕洞宾原本还想取笑两句，见他始终眉头微蹙，便将话收了回去。
「湘子。」
「嗯？」
「你是不是还在想龙门里的声音？」
小湘子点头。
「弟子不明白，为何它会让紫箫产生感应。」
「会不会是相同材质？」
「那声音来自龙门深处，隔着界域与海水。若只是普通竹器，不该如此。」
「也可能与音律本身有关。」
小湘子擡头。
吕洞宾倚在石桌旁。
「你忘了玄戈城战弦的事？」
「没有。」
「既然战弦能透过护界阵将不同的音传到远处，那么古门的声音若经某种阵法传来，与你的箫音恰好相应，也不是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