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宫主殿里，六年前的修缮名册终于送到了。
敖靖将三卷青色簿册放上玉案时，外头的海流正好转向。透过高大的水晶殿窗，可以看见一群银尾鱼自宫墙旁匆匆游过，原本舒缓的队形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暗流冲散，过了片刻才重新聚拢。
小湘子擡眼望了一下。
这几日，他发现龙域的水流并不如初来时那般平稳。
在宫城之内尚不明显，越靠近东方沧溟海谷，便越容易察觉其中细微的停顿与折返。
龙族似乎早已习惯从水流的方向辨认时辰与潮汐。
可如今，连那些熟悉海域的守卫，也开始对每日的潮向感到困惑。
「都在这里了。」
敖靖翻开最上方的名册。
「六年前，龙宫曾有三次较大的修缮。其一是南海护潮堤，其二是北侧巡海阵，其三便是听潮台。」
吕洞宾问：「三次都是同一批人？」
「不是。」
敖靖指向其中一页。
「南海护潮堤由龙域本族工匠修缮，北侧巡海阵则有战神界阵师协助。唯独听潮台，当年以旧设施检修为名，只留下极简短的记录。」
小湘子俯身细看。
簿册上的字迹已有些泛白。
六年前听潮台的记录只有寥寥数行：
修复潮纹底座二处。
核验七音柱旧位。
更换外层护石。
其下列有四名工匠的姓名。
前三人皆标明来历。
最后一人却只写着：
监造：裴氏。
吕洞宾一看到那两个字，便忍不住皱眉。
「又是姓裴的？」
敖靖点头。
「但簿册并未写全名。」
小湘子没有急着接话。
他先看向名册末尾的印记。
那里盖着一方青色龙印，旁边另有一枚小小的黑色工印。
黑印早已磨损，只剩几道弯曲细线。
他从行囊里取出一张薄纸，轻轻覆在上头，沿着残存笔画描了一遍。
「师兄。」
吕洞宾凑近。
「怎么？」
小湘子将纸转了半圈。
「你看这里。」
黑印内侧，竟有一道向中央折返的细线。
与他们从玄戈城北塔、龙门拓片以及听潮台暗槽中看到的古纹极其相似。
敖靖看得面色微沉。
「难道真是裴玄策？」
太清道德天尊坐在案后，将那张纸接过。
「有可能。」
他看了片刻，却又道：
「但如今我们知道的，仍只是有一名裴姓监造参与听潮台修缮。」
吕洞宾有些不解。
「师父，裴玄策六年前查过古印，战神界的旧阵又与他有关，如今连这里也出现裴姓监造，难道还不能确定？」
「能确定他曾查阅古法，不能确定每一处异动都由他亲手造成。」
师父将名册放平。
「况且，若有人有意留下这么多相似的线索，也可能是想让查案之人一路循着他的安排前行。」
小湘子闻言，若有所思。
他想起北塔古室里那条通往外部的暗道。
想起旧阵中被故意改动的导灵路线。
那些改动虽然隐蔽，却并非全然无迹可寻。
如今再看，仿佛有人既希望旧阵继续运行，又没有将自己留下的痕迹完全抹去。
「师父。」他问，「若有人故意留下这些印记，是想让我们知道他曾来过吗？」
太清道德天尊看向他。
「你以为呢？」
小湘子低头想了片刻。
「弟子还不明白。」
「那便先记下。」
师父道。
「不明白的事，不必急着替它找一个答案。」
敖靖取来另一卷簿册。
「道尊，这里还有当年修缮所领取的器材。」
众人继续翻阅。
名册上记着十六枚护石、两盒导纹砂、四支测潮针，以及一块用于检查古阵回响的黑玉板。
前三项都有归还或耗用记录。
唯独黑玉板的末栏，没有任何注记。
「黑玉板？」
容沧站在一旁，神色忽然变了。
敖靖问：「长老知道此物？」
「知道。」
容沧拄着青玉杖走近。
「那是旧时阵师用来映照灵纹底层的器物。与寻常测潮石不同，黑玉板不只看得见灵息强弱，还能留下极短的一段纹路变化。」
小湘子问：「如今还有吗？」
「龙域原本收藏过三块。」
容沧想了想。
「两块早已失效，最后一块便存放于听潮台旧库。」
「六年前借出之后呢？」
容沧摇头。
「老夫没有再见过。」
吕洞宾看向敖靖。
「那就得找找。」
敖靖立即命人清查听潮台附近的旧库。
太清道德天尊则将三卷名册分别封存，留下工印拓本与小湘子先前画好的纹路对照图。
众人正要离开，敖清漪忽然开口：
「道尊，我能不能再看看那只木盒？」
她说的是昨日带来的《归潮七音》旧谱盒。
木盒上发现九环印记后，便一直封存在清光之中。
太清道德天尊取出木盒。
「可以，但不可擅动盒内旧纹。」
敖清漪点头。
她沿着盒盖边缘看了一遍，又将目光移向盒底。
片刻后，忽然说：
「我记起来了。」
小湘子擡头。
「什么？」
「六年前修缮旧谱时，我曾经来过一次。」
敖清漪望着木盒，慢慢说道：
「那时我还没有正式接掌龙宫音律之职，只是在老师身旁整理书卷。当时有个外界工匠说，这只木盒的封口太旧，容易受潮，要替我们重新修缮。」
「是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她努力回想。
「只记得他戴着一副很薄的黑色手套，说话不多。老师问他为什么连盒内也要重新上漆，他说，旧木容易藏水气，若不处理，古谱会损坏。」
敖靖立即问：「可记得容貌？」
敖清漪摇头。
「只记得他很瘦，个子比普通龙族男子稍高。当时他一直低着头，我没有仔细看。」
小湘子问：「左手可有伤？」
敖清漪怔了一下。
她闭目想了许久。
「手套遮着，我看不见。」
众人一时安静。
她又道：
「但我记得一件事。」
「请说。」
「那人将木盒还给我们时，曾用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敲了三下。」
小湘子的心微微一动。
「三下？」
「是。」
敖清漪擡手，在案上轻敲。
咚、咚、咚。
停了一会儿。
她又补了两下。
咚、咚。
「当时我以为他只是在试盒子有没有装好。可现在想来，他敲的节奏，与古谱里的某段短音很像。」
小湘子与吕洞宾对望。
三声。
停顿。
两声。
这个节奏，已不只一次出现。
敖清漪望着他们的神色，轻声问：
「怎么了？」
小湘子将自己在玄戈城与龙域所见的相关记录简略说了。
敖清漪听完，脸色渐渐发白。
「原来……那时就已经有人在试这段音？」
容沧没有接话。
他只是缓缓握紧手中青玉杖。
过了片刻，他低声说：
「若那人早知道《归潮七音》的秘密，为何当年没有直接开启古门？」
太清道德天尊看向封存的木盒。
「也许他尚未掌握全部方法。」
他停了一下。
「又或者，六年前所做的那些事，并不是为了立即开门。」
小湘子擡头。
「师父是说，他在等？」
「只是可能。」
太清道德天尊道。
「先查那块失踪的黑玉板。」
龙宫东侧的旧库，藏在一处不起眼的珊瑚石壁后方。
那石壁表面长满淡紫色海藻，若不是敖靖带路，外来之人几乎看不出其后竟有一道封存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