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阁的清晨,起了一层淡淡的薄雾。
紫竹林外,云气沿著白玉石阶缓缓流动。昨夜落过一场细雨,竹叶上还凝着露珠,偶尔被晨风吹落,便在青石地面溅起细碎的水光。
琴房的窗开着。
九公主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细笔,正对着一张素笺出神。
案上除了七弦琴,还放着三册诗稿。
其中一本记着四时景物,一本写九界风闻与读书感悟,另一本则收着她近年所作的长短句。
诗词是她从年少时便喜欢的事。
最初不过见花开而写花,听泉流而记水。
后来学会抚琴,又试着将诗句的起伏化入音律。到如今,她已不必每作一首诗便急着谱曲,也不必每写一阕词都为了寄给谁。
有些诗只是写给自己。
有些词写完,便收进匣中,数年也不再翻看。
九公主喜欢那种感觉。
仿佛天地间有许多无法长久留住的事物,却可以在笔墨里暂且停驻。
昨日,她收到一份天使界救援简报。
文书后附着一幅风景留影。
金色云层下,一座白石长桥横跨深谷。桥下有清流穿过,远方则是层层相叠的浮空山壁。
那景色与道界不同。
没有太清道宫后山的苍松,也没有九霄阁熟悉的紫竹。
桥面宽阔,光线明亮,几名羽翼受伤的天使正由同伴搀扶着缓缓走过。
九公主看了许久。
一开始,她想到的是那座桥。
后来想到桥上的人。
再后来,便想到小湘子如今也在那片陌生天地里。
不知他是否走过那座桥。
是否也曾停下来,看一看桥下的流水。
昨夜她已写了半首诗。
今晨重新提笔,终于将它补全。
〈云桥〉
金云远接碧霄天, 石桥横度万重烟。 莫问行人何处去, 清流一路到山前。
写完,她将笔搁下。
低声吟诵了一遍。
前两句写景。
后两句则从桥上行人转入水流。
她原本想写「归人」,后来又改成了「行人」。
因为桥上那些人,未必都在回家。
有人去救援。
有人刚从伤病中恢复。
也有人或许只是离开了一个再也不能回去的地方。
若硬要把所有人的去处都写成归途,反而失了原先看见的景象。
九公主将诗重新誊好,在页角写下:
观天使界救援留影有感。
这才满意地合上笔盖。
恰在此时,云萝捧着茶盘走入。
「公主,今日怎么这么早便开始写诗?」
九公主擡头,笑道:
「昨夜有一句一直不满意。」
「如今改好了?」
「改好了。」
云萝放下茶盘,探头看了看。
「写的是天使界?」
「嗯。」
「公主明明没去过,倒写得像亲眼见过似的。」
九公主笑了。
「若我真去过,或许写的便不是这首了。」
云萝不解。
「为什么?」
「因为留影只能让我看见桥。」
九公主擡头望向窗外。
「若我亲自站在那里,也许会听见风声,闻见花香,或遇见桥上的人。」
她重新看了一眼诗句。
「到时心里所想,便又不同了。」
云萝点头。
「原来如此。」
九公主端起茶盏。
茶香温润。
她喝了一口,忽然问:
「云萝,太清道宫今日可有新的消息?」
云萝笑道:
「公主果然还是要问。」
九公主擡头。
「妳又取笑我?」
「奴婢不敢。」
云萝忍着笑。
「只是昨日才收到返程评估,今日哪能立刻又有新的安排?」
九公主轻轻叹了一声。
「也是。」
她将茶盏放下。
转头看向琴案旁那只浅色木匣。
里面放着新近整理完成的琴谱。
其中一首,是她准备等小湘子回来后,再请他以紫竹箫一同试奏的。
她原本已想好了前奏。
又写了两段词。
却迟迟未决定结尾。
小湘子从前吹箫时,喜欢在她的琴音将尽未尽之处接进来。
有时是一个极轻的长音。
有时则以几个短促的音,将原本平和的旋律引向另一处。
那是两人长久相处后,逐渐养成的默契。
如今九公主仍记得。
只是她不知道,小湘子还能记起多少。
她伸手摸了摸琴谱匣。
片刻后,忽然轻声道:
「等他回来再说吧。」
云萝望着她。
「公主说什么?」
九公主擡头。
微微一笑。
「我说,今日先不改曲子了。」
窗外晨光渐盛。
薄雾慢慢散开。
九公主将新诗收进诗册,转身去处理九霄阁今日的事务。
她不知道,远在天使界的小湘子,此刻也正听见一个与「回去」有关的消息。
***
第三安置区的东侧长殿,已不像最初那般拥挤。
沿着中央通道临时增设的病床,已有一部分撤除。
原本放置伤者物资的角落,也重新整理成供疗愈者休息的小厅。
窗外的银羽花开得正好。
淡白色花瓣在风里轻轻颤动,偶尔飘进长廊,又被来往的人带向远方。
小湘子坐在药材记录台前。
今日,他穿着一身洗净的青灰道袍。
黑发依旧束在脑后,额间青色印记在晨光下十分清晰。
桌上摊着三份道界丹药交接册。
其中两份已完成核对。
最后一份,尚须确认翼根逆流伤者的特殊限制。
伊芙琳坐在他对面。
右翼自然收拢。
左翼仍由轻薄护羽带承托,却已不像初见时那般僵硬。
新生羽毛沿着翼缘逐渐长出。
只是受伤较深的翼根,仍不能承受完整展翼的力量。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玉板。
「这一项,可以先列为限制使用。」
小湘子擡头。
「因为观察资料仍不足?」
伊芙琳点头。
「是。」
她将玉板转向他。
「我们目前只知道,普通灵脉伤者使用后反应平稳。」
「但受逆流影响的翼根,运行方式不同。」
小湘子仔细看过。
「那便不能直接套用。」
伊芙琳笑了。
「你现在比刚来时熟悉多了。」
小湘子也笑。
「都是妳教得好。」
伊芙琳微微一怔。
随即低头。
唇边慢慢浮现笑意。
「也不是只有我。」
「自然。」
小湘子点头。
「还有医官与其他照护者。」
伊芙琳原本想说些玩笑话。
可看着他认真列举众人的模样,又忍不住笑了。
「我知道。」
小湘子擡头。
「怎么?」
「没什么。」
她摇头。
「只是觉得,你真的很像你自己说的那位师父。」
小湘子一怔。
「哪里像?」
「说话很认真。」
伊芙琳想了想。
「有时明明只是句玩笑,你也会仔细回答。」
小湘子低头看了一眼册子。
自己也笑了。
「那可能是被师兄教出来的。」
伊芙琳挑眉。
「不是被师父?」
「师父教我炼丹。」
小湘子道。
「师兄教我分辨,哪些话是在捉弄人。」
伊芙琳立即笑出声。
「那你学得如何?」
小湘子想了片刻。
「尚须精进。」
这回连坐在旁边整理药材的年长医官也忍不住笑了。
医官擡头看向两人。
「你们若有空说笑,这最后一项交接应当很快便能完成。」
伊芙琳立即坐直。
「是。」
小湘子也低头。
「弟子明白。」
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