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初歇,太清道宫西侧的山峦尚笼着一层薄雾。
寅时将尽,藏经阁的清光灯仍未熄灭。
古阁深处,陆知微独自坐在青玉书案前,身旁堆着七卷年代久远的典籍。最上方那卷《诸界关途》,书脊已经磨损,边角留有几处水浸的痕迹。
老人身形清瘦,须发皆白,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晶镜。他将袖口挽起少许,右手握着细长玉笔,正在一张薄如蝉翼的拓纸上描摹古图。
那幅图上,画着两根黑色石柱。
石柱之间,悬着一盏白灯。
与玄微手记里的残图,几乎一模一样。
陆知微将两张图并排放好,先比对石柱顶端的三道弯纹,再核对地形与古道方向。
良久,他慢慢放下玉笔。
「果然是同一处。」
他翻过《诸界关途》的残页。
页面下方,一行以古篆书写的文字,在清光灯照映下逐渐清晰。
玄阴古道,西北转界。渡关候灯,验名而行。
再往下,另有一道墨色较淡的注记。
旧归石可辨名,无令者不得越关。
陆知微伸手将晶镜推近。
「旧归石……」
他想起昨日在太清殿里,玄微留下的那枚灰白渡名石。
石面原本不见文字,唯有斜对灯光时,才能辨认出「玄微」二字。
如今看来,那枚石片不只是普通的身分凭证。
至少在玄微当年,它曾与某种界域通行制度有关。
陆知微重新翻阅古卷。
翻到下一页时,一行残缺注记引起他的注意。
暗界外关,分验名、候灯、归……
后面的文字已被水浸毁去。
他拿起玉笔,将尚能辨认的部分仔细誊录。
随后在旁边写下四个字。
其制待考。
「陆师叔。」
一道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忽然自书架间传来。
陆知微擡头。
吕洞宾正抱着几份新调来的玉简,沿着长廊走入。
他穿着一袭月白道袍,外罩浅青长衫,黑发束于玉冠,腰间纯阳剑随步伐微微晃动。
平日里,他走进藏经阁,多半是替师父取书,或为师弟查找功法。
今日手里却连一本剑谱也没有。
陆知微看了一眼。
「你也一夜未歇?」
吕洞宾笑道:
「弟子可不敢与师叔相比。」
「少说好听话。」
老人指了指书案。
「过来看看。」
吕洞宾将玉简放到一旁,俯身看向两张古图。
原本带笑的眼神,渐渐认真。
「玄微师伯祖画的渡关?」
「正是。」
陆知微指向石柱上的三道弯纹。
「此处、此处,还有灯架的形制,都能对上。」
吕洞宾仔细核对。
「连山谷入口的方向也相同。」
「嗯。」
陆知微道。
「这应当便是玄微当年经过的暗界渡关。」
吕洞宾点头。
随后取出自己带来的第一枚玉简。
「弟子这边也查到些东西。」
他以灵息轻触玉简。
一道灰白色界域图,缓缓浮在书案上方。
图中有数条细线,自道界向外延伸。
其中西北方的一条,被吕洞宾特意标上淡青色记号。
「外务司确认,这条古道仍在使用。」
陆知微微微一怔。
「仍在?」
「是。」
吕洞宾指向古道起点。
「由道界西北古门进入,经过联界缓冲区,便能抵达黑暗界北境外关。」
他的手指沿着路线移动。
「只是如今不叫玄阴古道。」
「那叫什么?」
「北境联界道。」
陆知微看着地图。
「通行制度呢?」
吕洞宾将第二枚玉简展开。
「已经改过数次。」
他停了一下。
「而且黑暗界并非固定九界之一,也不归天庭直接管辖。」
「太清道宫若要正式访查,必须先向暗界渡关递交通行文书。」
陆知微点头。
这点倒不意外。
不同界域有不同的规制。
即使太清道宫地位尊崇,也不能凭着道界身分,任意进入其他界域的封存之地。
他又问:
「玄微的旧名籍,可还查得到?」
吕洞宾翻开最后一份文书。
「外务司尚不能确定。」
「不过暗界渡关回复,旧制通行名籍仍有部分保存。」
陆知微目光微微一动。
「那便有线索了。」
吕洞宾点头。
「至少值得正式查一趟。」
陆知微将古图重新放平。
过了片刻,忽然道:
「洞宾,你不觉得有件事奇怪?」
「师叔请说。」
「玄微当年若只是往返暗界,留下渡名石便已足够。」
他指向图上的两根黑石柱。
「可他后来带回道宫的,还有半归玉与黑木匣。」
吕洞宾收起笑意。
「弟子也想过。」
陆知微道:
「更奇怪的是,那三件器物竟能相互呼应。」
「而黑木匣上的一部分纹路,又与《护魂录》相近。」
吕洞宾沉吟片刻。
「所以玄微师伯祖留下的,可能不只是进入暗界的方法。」
陆知微看向他。
「你认为还有什么?」
吕洞宾望着古图中那盏白灯。
「或许是要让后来之人,进关后再去寻找什么。」
陆知微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头翻开另一份残卷。
卷中提到暗界旧时曾设有数座渡关,除了辨认来客身分,亦负责核验特殊通行申请。
其中部分通路,还涉及古老的归魂禁地。
只是卷中文字残损,无法确定那些地方如今是否仍在。
陆知微将残卷合上。
「先别下结论。」
吕洞宾点头。
「弟子明白。」
他收起界域图。
正要转身,忽然又被陆知微唤住。
「洞宾。」
「师叔?」
老人拿起一张刚拓好的薄纸。
「这份也带给天尊。」
吕洞宾接过。
上面正是那行古篆。
渡关候灯,验名而行。
他看了一遍。
「师叔今晚辛苦了。」
陆知微摆手。
「快去吧。」
吕洞宾行礼离开。
书阁重新恢复安静。
陆知微却没有立即继续翻书。
他望着那幅黑石双柱图,忽然想起多年以前的一名青年。
那青年总喜欢抱着一大叠古卷,在藏经阁里坐到深夜。
遇见不懂的地方,便拿着笔记来问。
有时一问便是半个时辰。
若答案仍不能使他满意,隔日便又带着新的问题来。
陆知微记得那人曾说过:
「书中未载,未必便是世间没有。」
当时,他还笑着责备青年,读书不可一味追逐奇闻。
那青年却只是笑。
如今想来,竟已过去许多年。
陆知微低头,在新拓纸上写下两个字。
玄微。
笔尖停了片刻。
他又将这张拓纸夹入书中。
***
天光微亮时,小湘子已经在丹房里。
一座三足青铜丹鼎立于室内中央。
鼎下燃着温和的地脉灵火,火色淡青,鼎盖边缘有细小白气缓缓溢出。
小湘子今日穿着青灰色窄袖道袍,黑发以青玉冠束起,额间淡青玉印在炉火映照下若隐若现。
他左手握着药匙,右手轻轻控制丹鼎旁的引气纹。
鼎内炼制的,是一炉清心养神丹。
此丹不为强行催动修为,而是温养神识外层,使长途历练后的心神能逐渐平稳。
配方并不罕见。
难的是火候。
尤其小湘子如今身有龙域封识,不宜以神识深入丹鼎探查。
因此他改用师父早年教过的外息观火之法。
以炉气、药香与鼎壁温度,判断丹液变化。
炉火渐渐稳定。
淡淡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