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的晨钟,响过了九重云阶。
金色天光自东方缓缓升起,穿过层层仙云,照亮九霄天门前十二根高大的白玉石柱。
石柱上的古老符纹,依序浮现。
生。
殁。
归魂。
时。
空。
因。
果。
衡。
律。
界。
灵。
议。
十二权柄的古印,在晨光中静静排列。
自天序建立以来,这些权柄便承担着诸界运行的不同职责。
然而这一日,位于天庭东侧的天序司,却比平常更早亮起了灯火。
一份来自道界太清道宫的正式查验文书,已经送入天序司外庭。
卷首写着:
道界太清道宫,请核跨界灵脉异流。
文书下方,附有三界不同的监测记录。
道界断云口。
青岚界西境。
灵川界水脉。
三处异常,皆出现淡白色逆向灵流。
更值得注意的是,在三界不同的监测影像中,都曾短暂出现一道极细的暗金色回折纹。
这份文书原本应当交由天序司的界脉查验处,先行核对,再依相关权柄分送各处。
然而当掌管文书收受的仙官准备登录时,案上的白玉录册忽然亮起了一道金光。
金光停在卷首。
没有继续往下。
仙官低头。
只见原本空白的处置栏里,竟自行浮出四个古字。
异流自生。
他微微皱眉。
「尚未查验,怎会已有结论?」
旁边一名年轻仙吏闻声走近。
「大人?」
仙官指向玉册。
「你看。」
年轻仙吏低头。
那四个字依然清晰。
异流自生。
后面还有一道细小附注。
依旧序,不涉权柄。
年轻仙吏微微一怔。
「这是自动登录?」
仙官没有立即回答。
他取出收文玉令,重新核对卷宗。
文书来源没有问题。
太清道宫的正式道印完整。
三界监测附卷亦未见明显缺漏。
但处置栏里的文字,却先于查验结果出现。
仙官沉思片刻。
「把这件事登录下来。」
年轻仙吏擡头。
「大人,是要照原字送出吗?」
「不。」
仙官摇头。
「先标记为程序异常。」
他将玉册转过,准备在旁边另设一份异常纪录。
谁知笔尖尚未落下,原本写着「异流自生」的四个字,竟慢慢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行文字。
循例转送,无须重议。
两人同时停住。
年轻仙吏低声道:
「这也是自动登录?」
仙官望着玉册。
过了片刻,才缓缓道:
「如今只能确定,这份处置栏在未经人手修改的情况下,出现了两次不同文字。」
他将收文玉令放到桌上。
「不要先猜是谁动了它。」
「先留存原始变化。」
年轻仙吏立即点头。
「是。」
然而当两人调取录册的旧痕时,玉面竟只留下最后那行字。
循例转送,无须重议。
最先出现的「异流自生」,已不在可直接查阅的外层纪录之中。
仙官的眉头慢慢皱起。
他站了一会儿。
随后取出一枚私人记事玉片,将自己与年轻仙吏亲眼所见的两次变化,分别写下。
最后署上两人的姓名。
这份记事不能直接取代正式录册。
但至少可以留下两名在场者的证言。
做完这些,他才擡头。
「将此事呈报上官。」
年轻仙吏应声。
「是。」
远处晨钟的余音,仍在十二根白玉石柱之间回荡。
天序司外庭的清光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
那份来自太清道宫的文书,静静停在书案中央。
尚未得到任何真正的查验结果。
***
九霄阁内,云萝正替九公主整理昨日送回的行囊。
她穿着一袭淡绿色宫裙,黑发挽成双环髻,髻上簪着两朵小巧白玉花,神情一如往常俐落。
桌上放着三本厚厚的笔记。
其中一本封面写着:
九界问序。
云萝将它拿起。
才翻开第一页,便看见数行整齐的小字。
道界断云口。
青岚界西境风脉。
灵川界水脉。
三处异常的时间、流向与已核实部分,全都分得清清楚楚。
她忍不住擡头。
「宫主,您这趟才回来多久,怎么又写了这么多?」
九公主坐在窗前。
今日她穿着一袭浅紫色宫裙,腰间系着银白丝带,长发半绾,轻薄发丝垂在肩侧。
手里正握着一支玉笔。
听见云萝说话,她擡头笑了笑。
「因为有事情要查呀。」
云萝走近。
「可是您昨日才从断云口回来。」
九公主点头。
「是呀。」
「前几日又刚从暗界回来。」
「嗯。」
云萝看着她。
「宫主,您是不是忘了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
九公主一怔。
随即笑道:
「我有休息。」
云萝挑眉。
「昨夜几时睡的?」
九公主眨了眨眼。
「没有很晚。」
云萝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她。
九公主终于忍不住笑了。
「好啦。」
她将玉笔放下。
「昨夜确实多整理了一会儿。」
云萝轻轻叹气。
「您每次都这么说。」
她将手里的笔记放回桌上。
「今日早膳已经备好了。」
九公主点头。
「知道了。」
云萝正准备离开,忽然看见另一张书案上放着一枚白色传讯玉简。
玉简旁还有一道淡金色封纹。
她停住。
「宫主,这是天庭送来的?」
九公主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应当是。」
她伸手取过玉简。
只见封面写着:
天序司收文覆示。
九公主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立即将玉简展开。
一行清晰的古字浮现在半空。
道界所呈三界灵脉异流,依既有天序规程处理。
属界域自然调衡。
暂无另行查验之必要。
九公主握着玉简的手,慢慢停住。
云萝站在旁边。
见她神情有异,轻声问:
「宫主?」
九公主没有立即回答。
她将玉简从头读了一遍。
再读第二遍。
最后看向卷末。
那里有天序司的正式收文印。
但没有具体查验者姓名。
也没有逐项核对三界原始证据的纪录。
九公主微微皱眉。
「奇怪。」
云萝问:
「哪里奇怪?」
九公主将玉简转向她。
「太清道宫昨日才把三界资料送上去。」
「如今回复却说,已依既有规程处理。」
云萝低头看了看。
「也许天序司原本便有相应规定?」
九公主点头。
「有可能。」
她停了一下。
「可是若已依规程处理,应当能指出依据哪一条规定。」
云萝也皱眉。
九公主继续道:
「而且这份回复说是自然调衡。」
「可三界异常的成因,目前都还没有查明。」
她望着玉简。
「怎么会先认定是自然的?」
云萝想了想。
「那宫主要如何?」
九公主没有立即回答。
她将太清道宫昨日送出的原始文书副本取出。
与天序司回复并排放在桌上。
一份请求查验。
一份直接宣称无须另查。
两者之间,却没有任何可以供人核对的查验过程。
九公主沉默片刻。
随后拿起玉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