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钟响过之后,九界议台的钟楼被封了。
封楼的不是天庭禁军,而是守钟仙官卫临自己。他把铜锁扣在门环上,取下腰间那枚传了三代的守钟令,交到九公主手里。夜风从高台吹来,掀动他鬓角的白发。他在钟楼守了四百年,曾替玉皇大帝宣告过三次九界大典,也替无数远行的使者敲过归程钟,从没有哪一次像今夜这样,不敢让钟声传出去。
「宫主,钟槌已收,钟舌也用封灵索缚住。」卫临说,「可它仍然响。第一声在楼里,第二声像在石阶下,第三声……我听见有人在我耳边叫我去开门。」
九公主接过守钟令,没有命人拆毁钟楼。她先请卫临坐下,让医官检查他被钟音震伤的耳脉,又命两名互不相识的守卫分别记下听见钟声的时刻。两份记录相差了整整七息。卫临坚称自己先听见耳边的呼唤,守卫却都说先看见钟楼的影子在地上移动。
「不必选一份当真。」九公主说,「把差异留下。」
小湘子站在她身旁,紫竹箫尚在温养,不能再承受昨夜那样的长奏。他取出一截未曾刻纹的普通竹管,对着风口试了试气息。竹管发出的声音粗涩短促,却没有引动钟楼下的银线。
「不是所有声音都会被它追上。」他说。
「也可能只是这支竹管太平常。」九公主答。
「平常有时候倒是好事。」
她看了他一眼,终于露出一点疲倦的笑意。两人还未再说话,云萝已抱着一叠求援玉简跑上石阶。这回没有一份请求调查第七议,所有玉简都在问同一件事:能否派人来救。
灵川界北岸,三座村寨被旧河水影包围;战神界玄戈城南门,撤防令与固守令同时传入军营;青岚界西风渡,载着百姓的风桥停在半空;玄荒界废矿,七十余名矿工困在认错年代的封山石门后。九界议台上的裂音暂时沉下去,裂音留下的命令、道路与恐惧却仍在各处生长。
九公主把玉简一枚枚排在地上,依救援期限分成三列。她没有把最显眼的烽火放在最前,而是先圈出没有第二条退路的地方。
「西风渡的风桥能撑多久?」
「林青羽说,最多两个时辰。」
「玄荒矿门呢?」
「拓跋沉岳正在支撑,石门后的空气只够一个时辰。」
九公主握着笔的手停住了。她不能在同一刻到两个地方,更不能把所有人都带离九界议台。她将玄荒界的玉简递给刚赶来的吕洞宾,请他联络太清道宫的陆知微与玄荒阵师;自己则带小湘子赴青岚界。灵川界交由洛清河就地指挥,天使界派出的疗护队从最近的界门进入。每一道分派都标明回讯时限,过时未回便启用第二条救援路线。
「妳不等天庭正式调令?」纪衡章问。
「救人不必等第七议查清。」九公主答,「但动用各界兵权需要。我的令只调九霄阁能调的人,别替我多写一个字。」
纪衡章怔了一下,随即俯身应是。他提笔时特意留下原令副本,没有将「请援」改作「统令」。
小湘子看着她袖中的地图,低声问:「青岚界那座桥,妳以前去过吗?」
「没有。」
「那我们先问清楚桥怎么走。」
九公主点头。她曾经以为修为越高,越能在危急时刻替人作决定。直到如今才发现,真正不能耽误的往往是那些细小的问题:哪条路还能走,谁认得桥索,桥上有没有孩子,谁的脚已经受伤。
***
青岚界西风渡,风没有方向。
一座以青藤、云铁与浮风石编成的长桥横在两山之间,桥身原本会随季风缓慢摆动,供行人从西侧渡往东侧。此刻桥上挂着两百多盏应急风灯,灯火却一半向左、一半向右。桥中央停着三辆载人的风车,车轮没有转动,车上的孩子却觉得自己正在飞快后退。
林青羽站在桥头,青灰短袍被乱风撕出几道口子。他身形修长,黑发用一条旧布带束在脑后,眉尾有一道早年守桥留下的淡疤。此刻他一手握着测风铃,一手按住桥索,掌心已被磨得血肉模糊。
「桥上人听我说!」他朝对岸喊,「谁都别跳。你们看见的谷底未必在脚下,先摸住身旁的人!」
有个抱着襁褓的妇人哭着问,为何明明已走到桥头,转眼又回到中段。她脚边的木牌刻着「西行二十步」,另一面却浮出「东行二十步」。两行字都清楚,连木纹也毫无差别。
林青羽没有命人把木牌砸掉。他先用自己的绳索绑住三名守桥者,让他们在桥头站成一列,彼此以触碰确认位置。风桥最怕的不是摇晃,而是人在错误的方向感里松开手。
九公主抵达时,桥身正向上擡起半丈。她没有直接以仙力压桥,而是落在林青羽身旁,先问桥索的承重与浮风石的排列。林青羽认出她,却只来得及拱手。
「三条主索,左索已经松了,右索被旧风站的回流扯住。」他说,「若一口气断掉旧站,整座桥会往山谷里翻。」
小湘子沿桥头走了一圈,发现每隔七步便有一枚嵌在木板下的旧测风钉。钉面刻着三百年前的渡桥方向,与如今的山道正好相反。它们不是新设的陷阱,原本只是给守桥人校风的工具,却在裂音后重新成了风脉的参照。
「能拆吗?」九公主问。
「能拆一枚,不能一起拆。」林青羽说,「桥靠它们维持浮力。」
九公主将清漪琴放在桥头石座上。第二弦昨夜已断,琴师尚未替她补弦,她便只用余下六弦试出风桥目前的震动。每当琴音落在某一节拍,右索便往下沉半寸,左索则稍稍回紧。
「它听得见现行的风。」她说,「只是旧站不肯让路。」
小湘子没有拿出紫竹箫。他将普通竹管交给一名年长守桥者,请对方按林青羽的手势,每隔十息吹出一声短音。守桥者一开始吹得断断续续,桥上的人却渐渐听懂:短音代表停步,两声代表握紧桥索,三声代表身旁有人需要扶持。
「不用仙法?」守桥者问。
「这是你们的桥。」小湘子答,「等我们离开,还得有人会用。」
九公主借琴音替桥索标出真正的受力位置,林青羽带人逐枚调整旧钉。小湘子则踩上桥面,与两名守桥者一道往中央走。他没有试图带着整车百姓飞过深谷;风桥的错位会把人送回原处,飞行反而可能撞上看不见的旧桥影。他每走七步便在绳上打结,以实际长度确认自己没有被送回。
走到第三辆风车旁时,一个小女孩忽然松开了母亲的手。
「爹爹在那边!」她指向桥外。
谷雾里浮出一条明亮的山路,路上有个背竹篓的男人正朝她招手。小湘子只看见空雾,女孩却已向栏外跨出半步。他伸手拉住她的衣领,自己的脚下一空,半身被旧风拖出桥面。绳结骤然绷紧,勒得他左腕旧伤一阵剧痛。
「别看那条路。」他说,声音因疼痛而微哑,「妳摸摸脚下的木板,告诉我它是凉的还是热的。」
女孩哭着说是凉的。
「那就跟着这块凉木板回去。」
她的母亲扑过来抱住孩子,两人伏在桥面哭得说不出话。小湘子把绳索重新缠上腰,没有责怪她们。远处林青羽终于调正最后一枚主钉,风桥忽然发出长长一声木响,三辆风车缓缓向东移动。
然而右侧主索在此时断裂。
断索带着铁钩扫过桥面,击碎了第二辆风车的车壁。九公主的琴音骤然收紧,试图让整座桥保持平衡,六根琴弦同时颤出刺耳的杂响。她的指背伤口重新裂开,血沿琴面滑下。林青羽扑向索座,用自己的测风铃卡住滑轮,铃身当场碎成两半。
「还有多少人?」九公主问。
「四十七!」
「让他们分批过,不要再推风车!」
她撤去托住整座桥的仙力,改为只护住正在通行的三丈木板。桥身猛然下沉,所有人都以为要坠落,却因不再被两股风力硬扯,反而稳在一道倾斜的弧线上。小湘子和守桥者扶着最后一批人,一步步走回桥头。当最后一名老人踏上山道,桥中央那块写着两个方向的木牌裂成了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