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的帝王引擎在轰鸣。
他把星期三和星期四的纪录重新排列，先排除资料同步，再排除时钟偏差，最后把自己记得、却找不到对应纪录的部分单独列出。
他不喜欢这种做法。
人的记忆不是精密仪器，尤其当人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时，每一个细节都可能被重新解释。但这次的问题不在于他记得什么，而在于几份互相独立的系统纪录，都留下了无法用一般错误解释的重复。
几乎可以判定，这不是一次恶意或恶作剧，而是明确的时空涟漪。
「几乎」两个字，他特意保留了下来。
时空涟漪的研究并不稀奇。理论预测、天文观测、精密时钟与粒子实验，都曾被用来寻找时空结构偏离常态的证据。有些研究甚至不需要先看到异象：先提出可检验的物理模型，再寻找它所预言的效应，才是更常见的路径。
通常，涟漪在前，研究在后；有时候，研究者甚至不知道自己追寻的究竟是涟漪，还是某个模型必须付出的代价。
而这类现象往往指向一个宇宙物理学的答案，或者否定一个原先被认为可靠的答案。
小林把新发现的资料送进独立分析流程。
他没有把龙车当成原因，也没有把众圣碑林的反应当成证明。两者的时间关联值得研究，但现在又多了一个问题：如果观测站本身所处的时间顺序并不如他们以为的那样可靠，那么先前那些关联，究竟有多少仍然成立？
他在报告里新增了一项工作：重新检查所有关键纪录的时间基准，并以不依赖观测站主系统的设备进行交叉验证。
这件事得花时间。
他不打算因为一个漂亮的猜想，就把时间花在无法证伪的故事上。
真正令他坐不住的，是另一个问题。
第三类接触的研究，通常也没有这么难办。
假如对面是技术更先进的文明，双方可以交换研究成果；如果语言不通，便先交换数学、物理常数与基本讯息；如果连这些都不方便，也可以交换文娱资料。音乐、绘画、小说、游戏，总有一些东西不需要先建立完整的共同语言。
大家互相确认彼此不是立即的威胁，留下联络方式，然后各自回去生活。
这种接触未必友善，却不难理解。
问题在于，这次的对面到底算什么？
老师？学生？朋友？敌人？
如果对方在教他们某种东西，那么为什么没有任何可辨认的课程、指示或回馈？
如果对方在学习人类，那么为什么选择一种连人类自己都无法确定是否理解的方式？
如果对方只是路过，为什么时空涟漪会留下这些可以重复检查的痕迹？
至于敌意，现有资料同样不支持。
小林把这几个问题写在纸上，又逐一划掉问号，改成待验证的假说。
他不允许自己把「无法理解」直接写成「对方有意如此」。
至少，纪录里没有。
他看向窗外。龙车仍然挂在那片遥远的天区，轮廓正缓慢地从近似球形转向六边形。
小林没有再盯着它看。
他回到工作台，开始设计下一轮验证。
如果这是时空涟漪，就先弄清楚涟漪影响了什么；如果它与龙车有关，就找出两者之间能被独立重复的关系；至于对面究竟是谁，等有证据再说。
帝王引擎还在轰鸣。
这一次，小林决定先让它替自己干活，而不是替宇宙写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