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可不是物理学家。
她研究文明如何分配稀缺资源，尤其关心一个问题：当所有人都知道某种制度效率低下，为什么它仍然能够长期存在？
这个问题让她在几所大学之间来回任职，也让她养成一个不太讨喜的习惯——听人谈论宏大计划时，她总会先问，谁付钱，谁承担风险，又是谁有权决定何时停止。
她三十七岁，受过严格的数理经济学训练，能在学术会议上推导模型，也能在晚宴上用三句话让一桌人意识到，他们刚才讨论的不是同一件事。
她不喜欢被称为某种思想的代表人物。
「代表人物通常有两种工作，」她曾对一位记者说，「替别人解释自己，替自己解释别人。我两种都不想做。」
记者把这句话写进了报导。她看过后没有要求删除，只要求不要把它做成标题。
这天上午，她收到一份来自观测站的邀请。
邀请并不神秘。观测站希望建立一个跨学科小组，评估龙车相关研究的长期成本、资源配置与风险分摊。这项研究已经不再只是几位天文学家和粒子物理学家的工作：独立计时设备需要更新，观测时段必须重新分配，其他研究计划也开始要求知道，这场异常观测究竟要持续多久。
金可读完文件，第一个念头是：这个小组来得太晚了。
第二个念头则是：如果现在不来，往后可能更晚。
她接受了邀请。
抵达观测站后，接待她的是埃德蒙维尔。
「金博士，感谢你愿意来。我们需要有人帮忙处理物理学以外的问题。」
「我想先确认，」她把行李交给工作人员，「你们是真的遇到物理学以外的问题，还是物理学家暂时不想处理的问题？」
维尔笑了。
「两者都有。」
「那至少省了一次会议。」
他带她穿过行政区，沿途介绍观测站的设备、人员与经费结构。金可没有急着看龙车的影像，反而在三个地方停了下来：设备维护部门、资料管理室，以及一间正在等待批准的实验室。
「这里为什么停工？」
「资源重新分配。龙车研究需要更多独立测量设备。」
「原来的研究因此失去经费？」
「有一部分是。」
「那些研究的负责人知道吗？」
「知道。」
「他们同意吗？」
维尔没有立刻回答。
金可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
「明白了。你们的问题不只是钱不够，而是你们正在用一个尚未确定的物理假说，改变其他人已经确定要做的研究。」
「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
「我没有说不做。」她合上笔记本，「我只是想知道，你们有没有把『必须继续研究』和『必须由这个部门继续研究』混为一谈。」
维尔没有反驳。
他们走进会议室时，林澈正把一张图表投影到墙上。
他原本以为新来的经济学家会要求他把研究成果翻译成一般人听得懂的语言。金可却没有先问龙车是什么，也没有问人类是否已经发现外星文明。
她指着图表上的两条曲线。
「这两组数据，为什么不能合并？」
林澈简短解释了事件排序的问题，以及独立设备重复测量后仍然出现的差异。
金可听完，问道：「你们知道它们为什么不一致吗？」
「不知道。」
「知道什么情况下会一致吗？」
「目前还不知道。」
「那么，」她拿起笔，在两条曲线之间画了一道线，「你们现在最有价值的资产，不是这两组数据，而是你们还没有把它们合并。」
林澈看着她。
「你是说保留差异？」
「我是说，不要为了让报告看起来完整，就把尚未理解的差异消除掉。」
她把笔放回桌上。
「如果它们最后证明只是测量误差，你们损失的是一些时间。如果它们代表新的物理现象，而你们太早把它们平均掉，损失的可能是唯一能辨认它的证据。」
这一次，林澈没有反驳。
金可翻到下一页，开始询问设备的替代方案、观测时段的机会成本，以及每增加一组独立测量究竟能排除哪些假说。
她的问题不总是受欢迎，但每个问题都能对应到一项具体决策。
会议结束前，维尔问她：「你认为我们应该继续吗？」
「当然。」
「这么肯定？」
「不。」金可说，「我认为你们应该继续一段有明确期限、可以检验成果的研究。至于要不要无限期继续，那是另一个问题。」
她把自己的初步建议留在桌上。
第一，保留所有原始资料与互相矛盾的纪录。
第二，将常规天文观测、时空异常研究与龙车相关假说分开核算，避免一项研究的成果被另一项研究预先认领。
第三，任何扩大设备规模的申请，都必须说明它能区分哪些竞争假说；如果只能增加数据数量，却不能改变任何判断，就不应优先取得资源。
最后一条，是她自己加上的。
第四，设置一个定期重新评估的日期。研究可以延长，但不能因为已经投入大量成本，就自动获得下一笔成本。
林澈看完，问道：「如果到期时，我们还是不知道答案呢？」
「那就看你们知道了什么。」
「如果什么也没知道？」
「那也得先确认，究竟是自然界没有给你们答案，还是你们的实验没有能力得到答案。」
她停了一下。
「这两件事的成本不一样。」
窗外，龙车仍然位于原先的观测天区。它的轮廓正在缓慢变化，观测站的设备继续记录光线、背景与时间基准。
金可没有走到窗边。
她正在计算另一件事：如果这项研究持续十年，哪些人会得到知识，哪些人会得到工作，哪些人会失去原本的研究机会，以及谁有权在第十年决定是否继续。
她知道，这些问题不会告诉人类龙车来自哪里。
但它们会决定，人类究竟要用什么代价去寻找答案。
而在她看来，这同样是天之道的一部分。
不是因为天地会替人分配公平。
恰恰相反。
天地不会替人承担决策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