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断尾换百姓
墨渊说，要带我去北城。
那时候，我的伤已经好了许多。
虽然太医仍然叮嘱我不能太过劳累，但比起前些日子跪在雪中的虚弱，我已经能自己下床走动。
只是墨渊依旧不放心。
「北城此刻不安全。」
他看着我。
「所以妳跟朕一起去。」
我愣了一下。
「可是……我留在王城，不是更安全吗？」
墨渊沉默片刻。
「朕不想把妳留在皇宫。」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皇后。
那场雪夜之后，我与皇后之间，早已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相安无事。
更何况……
墨渊要亲自去北城结束这场战争。
他不愿意把我一个人留下。
最后，我还是跟着他上了马车。
一路向北。
越接近北城，空气里的紧张感便越重。
城外的道路上，偶尔能看见匆忙撤离的百姓。
有人抱着孩子。
有人推着装满东西的木车。
还有人站在路旁，望着远处升起的烟雾。
我掀开车帘。
看着那些人的脸。
没有胜利的喜悦。
只有害怕。
我的手慢慢攥紧。
「墨渊……」
「嗯？」
「这场战争……真的快结束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很快。」
我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
那一刻，我心里却没有半点安心。
北城。
城门缓缓打开。
墨渊率军进城。
城中的守军早已被击溃大半。
街道两旁，到处都是战后留下的痕迹。
可真正让我难受的，是那些躲在屋檐下的百姓。
他们不敢说话。
甚至不敢擡头。
我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明白——
战争从来不只是两个君王之间的事情。
最后承受一切的。
往往都是普通人。
墨渊察觉到我的目光。
「别看了。」
他低声道。
「这些事情，朕会处理。」
我点了点头。
可是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我们进入北城王宫时，殿内一片寂静。
敌国国王被押在大殿中央。
他身上的王袍已经染满尘土。
却依旧擡着头。
看到墨渊，他忽然笑了一声。
「墨渊。」
「你终于来了。」
墨渊没有回答。
他一步一步走上王座。
最后转身坐下。
冰冷的目光落在那名国王身上。
「你输了。」
短短三个字。
让整座大殿安静下来。
敌王咬了咬牙。
「你以为你赢了吗？」
「这座城不会真正臣服于你。」
「只要还有人反抗——」
话还没说完。
墨渊已经拔出了剑。
寒光一闪。
大殿瞬间安静。
敌王倒下。
我站在不远处，整个人僵住。
墨渊收回剑。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下一刻，他看向殿外。
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传朕的命令。」
「凡愿意放下武器、归顺朕者，留其性命。」
「若有人继续反抗——」
他停了一下。
「杀。」
那一个字落下。
外面的喊杀声再次响起。
我的心猛地一沉。
「墨渊！」
我冲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我。
「怎么了？」
「不要再杀了。」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九璃，这不是妳该管的事。」
「可是外面那些人……」
我回头看向殿外。
远处传来哭喊声。
有人跪地求饶。
有人放下武器。
可也有人因为恐惧，仍然握着手中的兵器。
我看着那些人。
忽然想起一路上看见的百姓。
老人。
孩子。
还有那些什么都没有做错的人。
我慢慢走向殿外。
墨渊伸手想拦我。
「九璃。」
我停下脚步。
回头看他。
「你说过。」
「你想让这里成为一座新的城。」
墨渊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
「那就不要让它从仇恨开始。」
「不要让这座城的人，永远记得我们是用多少人的性命换来的。」
墨渊的手慢慢收紧。
「朕会让他们投降。」
「可是如果有人不肯呢？」
我问。
他沉默。
我知道答案。
所以……
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就让我来。」
墨渊脸色瞬间变了。
「妳说什么？」
我没有回答。
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下一刻——
九条白色狐尾，在漫天风雪中骤然出现。
墨渊整个人僵住。
他看着我身后的九条狐尾。
「九璃……」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慌乱。
「妳要做什么？」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尾巴。
每一尾。
都是百年的修为。
也是我修行至今留下的力量。
失去一尾。
便代表失去一百年。
而且……
永远不会回来。
我轻轻抚过其中一条尾巴。
「墨渊。」
「妳不是一直想保护我吗？」
他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九璃，停下。」
我摇了摇头。
「这一次……」
「换我保护我想守住的人民。」
话音落下。
我咬紧牙关。
手中的灵力骤然凝聚。
下一瞬——
白光闪过。
一条狐尾从身后落下。
鲜血瞬间染红了我的衣裙。
剧烈的疼痛让我的身体狠狠一颤。
我几乎站不稳。
「九璃！」
墨渊冲了过来。
他一把抱住我。
手臂都在颤抖。
「谁准妳这么做的？」
我靠在他怀里。
脸色苍白。
却还是勉强笑了笑。
「一尾……」
「一百年而已。」
墨渊死死抱着我。
「朕不要。」
「朕什么都不要。」
他的声音低哑得厉害。
「朕只要妳好好的。」
我看着他。
轻声说：
「可是如果我不这么做……」
「还会有人死。」
墨渊没有回答。
我擡起手。
抓住他的衣袖。
「墨渊。」
「停下吧。」
「放过他们。」
「让这座城……真的有机会重新开始。」
很久。
墨渊都没有说话。
最后，他闭上眼睛。
像是做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再睁眼时。
他的目光重新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传朕旨意。」
殿外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停止追捕。」
「凡放下武器者，一律不杀。」
「不得伤害百姓。」
「不得掠夺城中财物。」
他停了一下。
声音冷冷落下。
「违令者——斩。」
城中的喊杀声。
终于一点一点停了。
风雪重新覆盖整座北城。
我靠在墨渊怀里。
感觉身后只剩下八条狐尾。
少了一条。
便再也回不来了。
墨渊低头看着我。
眼底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恐惧。
他曾经以为——
只要自己足够强。
就能护住她。
可直到今天他才明白。
她也会为了他想守住的人……
毫不犹豫地舍去自己一百年的修为。
而那失去的一尾。
从此再也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