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风云之何应钦
选自:《禹雨之期》
作者:霖笔康乔烈夫
时间:二〇一七年十月六日清晨
地点:南京秦淮河东岸
民国十七年,秋。天津卫的风裹着海腥味,卷过法租界的洋楼尖顶,在估衣街的青石板上打了个旋,最后撞在巡捕房挂着的黄铜门牌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何应钦穿着一身笔挺的藏青中山装,领口别着银质梅花徽章,正站在月台的廊柱下,指尖夹着的香烟燃到了滤嘴,烫得他猛地回神。
“总长,车备好了。”副官李景明快步上前,递过一件黑色披风,“北平来电,说张大帅在帅府等着您,还有几位东北军的将领也都到了。”
何应钦点点头,将烟蒂弹进站台边的铜制烟灰缸,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他抬头望了眼灰蒙蒙的天,远处的火车头正冒着白汽,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这是他第三次奉召北上,前两次是调停直奉冲突,这次却不同——南京政府刚通过《军事委员会组织大纲》,他这个军政部总长,要去和北洋的老狐狸们谈“全国军队统一编遣”,这步棋走得好不好,直接关系着国民政府在北方的根基。
火车驶离天津时,李景明递来一份密报。何应钦扫了一眼,眉头微蹙:“张宗昌的部队还在滦州一带劫掠?北平警备司令部怎么说?”
“说是‘地方治安问题’,让咱们不要插手。”李景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听说张督办昨天还在六国饭店摆了宴,英国公使都去了,席间还骂咱们中央军是‘南方来的叫花子’。”
何应钦冷笑一声,将密报揉成一团塞进衣袋。张宗昌是张作霖的拜把兄弟,手上握着“直鲁联军”的兵权,向来蛮横跋扈。北平现在名义上由国民政府接管,实则仍在奉系势力笼罩下,这“编遣”二字,说到底是要削张作霖的兵权,哪有那么容易。车窗外的高粱地一片枯黄,风一吹掀起层层浪,像极了这乱世里苟延残喘的民生,也像极了暗藏汹涌的局势。
抵达北平已是深夜,帅府的灯笼在巷口排成一列,红光映着朱漆大门上的铜钉,透着几分威严,也藏着几分肃杀。张作霖穿着藏青马褂,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见何应钦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梨花木椅子:“何总长一路辛苦,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这是今年新采的龙井,从杭州特意捎来的。”
茶盏是定窑白瓷,汤色清亮,热气裹着茶香袅袅升起。何应钦却没心思品,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片刻,放下茶盏开门见山:“大帅,此次北上,是奉蒋委员长之命,商议全国军队编遣事宜。南京方面的方案您也看过了,中央拟设六个编遣区,东北军编入第三区,由您兼任督办,军饷此后由中央统一拨付。”
张作霖端着茶盖的手顿了顿,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何总长,东北军的情况你也清楚。三十万弟兄跟着我吃了十几年饭,有的是从关外一路拼杀过来的,有的是家里就剩这么一根独苗。编遣掉一半,这些人去哪里?回关外种地?可地都让日本人占了大半;留城里做工?工厂都快倒闭了。真闹出事来,北平这摊子谁担责?”
“大帅放心,南京政府已拟定《退伍士兵安置条例》。”何应钦早有准备,从公文包里取出油印细则,“退伍士兵可申领耕地,中央给种子和农具;愿意做工的,由工商部协调工厂安置;军官则编入陆军大学深造,毕业后优先调任中央军职。而且编遣后的部队,装备由德国顾问亲自督造,战斗力只会比从前强。”
正说着,厅外忽然传来摔东西的声响,紧接着是争吵声。李景明出去查看,很快回来禀报:“总长,是张宗昌的副官,说有紧急军情要见大帅,侍卫拦着不让进。”
张作霖脸色一沉,把核桃往桌上一放,“啪”的一声脆响:“让他滚!什么军情,怕是又闯祸了!上个月刚抢了唐山的煤矿,这个月又不安生!”
何应钦却抬手制止:“大帅,不如让他进来听听。滦州离天津不远,若是闹出涉外事端,怕是不好收场。”
张宗昌的副官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穿着敞怀的军装,一进门就“扑通”跪下磕头,脑门撞得青砖地咚咚响:“大帅!不好了!我军在滦州‘剿匪’,误碰了日本人的军火库,现在日本人把铁路封了,还扣了咱们三个连长,要咱们赔一百万现洋,再公开道歉!”
“废物!”张作霖猛地拍案而起,八仙桌都震得晃了晃,“剿什么匪?分明是你们去抢老百姓的粮食!日本人的军火库在租界边上,你们眼睛瞎了?”
何应钦心头一紧。日军在华北蠢蠢欲动,去年济南惨案的阴影还没散去,张宗昌这一闹,简直是给日本人递刀子。他立刻起身:“大帅,此事不能拖延。我明天一早就去天津见日本领事,您立刻下令让张宗昌撤军,严惩肇事士兵,再把抢来的物资还给百姓,先把姿态做足。”
张作霖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眼角的褶子里都是算计:“何总长倒是比我还急。行,就按你说的办。但编遣的事,容我和弟兄们再合计合计,毕竟三十万人的饭碗,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离开帅府时,已是凌晨。街面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笃笃”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李景明不解:“总长,张宗昌是奉系的人,犯了错该他们自己擦屁股,咱们何必掺和?万一日本人不买账,反倒落个吃力不讨好。”
“擦屁股是小事,不能让日本人抓住把柄。”何应钦裹紧披风,风灌进领口,带着刺骨的寒意,“东北军是牵制日军的重要力量,要是因为这点事和日本人闹僵,南京政府在北方就更站不住脚了。再者,帮张作霖解了这个围,编遣的事才能往下谈。”
第二天一早,何应钦带着李景明直奔天津日本领事馆。领事佐藤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留着八字胡,见面就摆出傲慢的姿态:“何总长,此事是贵军先挑衅,必须按我方要求赔偿,否则铁路就一直封着。”
“佐藤领事,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何应钦坐在沙发上,语气平静却带着锋芒,“第一,张宗昌的部队并非中央编制,其行为与国民政府无关;第二,所谓‘误碰’军火库,据我方调查,是贵方军火库私自扩建到租界外,侵占了中国领土;第三,若贵方执意封路,影响了津浦线运输,由此造成的损失,我方将向国际联盟申诉。”
佐藤的脸色变了变,他没想到这个南方来的总长这么硬气。沉默片刻,他放缓语气:“那依何总长之见,此事该如何解决?”
“严惩肇事士兵,归还被扣人员,双方共同拆除军火库超出租界的部分。”何应钦寸步不让,“至于赔偿,我方可以出于‘人道主义’,给受伤的日本兵支付医药费,但一百万现洋绝无可能。”
僵持了整整一个上午,佐藤终于松了口,答应先放还人员,再商议后续事宜。离开领事馆时,李景明忍不住佩服:“总长,您刚才那番话真是厉害,把佐藤怼得没话说。”
何应钦却没笑,只是望着街上往来的洋车:“这不过是缓兵之计。日本人狼子野心,迟早还要闹事。咱们得尽快把编遣的事定下来,把北方的军队攥在手里,才能有底气。”
回到北平,张作霖已经把张宗昌骂了个狗血淋头,还押了两个肇事的排长过来,说是要“军法处置”。何应钦见他给足了面子,也顺势松了口:“大帅,编遣方案可以稍作调整,东北军保留十八万人,比原定的十五万多三万,您看如何?”
张作霖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十八万还是少了点……这样吧,二十万,少一个人都不行。”
两人讨价还价到傍晚,最终敲定东北军保留十九万兵力,军饷由中央承担七成,东北地方承担三成。何应钦刚松了口气,李景明又带来个坏消息:“总长,南京来电,说汪精卫在上海召集改组派开会,指责您‘偏袒奉系,出卖中央利益’。”
何应钦接过电报,指尖微微发抖。他知道汪精卫一直和蒋介石不对付,这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