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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下班后,谢承妍缓缓踏出公司大楼。她打了个呵欠,揉了揉酸疼的后颈,甫一擡眼,就见路边停着一辆车,而男友正倚在车门边低头滑手机。
  春色弥漫的街头,夕暮与华灯相辉映。男人高大的轮廓在喧闹中影影绰绰,那眉宇是俐落的,眸里的精神却崩颓着,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荒芜。
  下一秒,男人扬起视线,看到她的瞬间,冷峻的表情立刻转笑,如枯木逢春一般。
  谢承妍亦是雀跃,暂且抛开疲惫,踩着小碎步朝沈彦桓跑去。
  「彦桓,我好想你,你怎么会过来?」她奔至他面前,张口便是轻嗔,很是娇俏。
  沈彦桓弯着眉眼,替她掖了掖被风吹乱的发丝,「妳忘了吗?今天晚上约好了一起吃饭。」
  谢承妍怔了一下,才恍然想起,「啊,对!我竟然忙到忘了……」
  沈彦桓挑眉,「如果我没来接妳,妳是不是就要直接搭地铁回家了?」
  「哎,你这不是来了嘛~」
  谢承妍拉着他的手撒娇,沈彦桓也没真生气,只被她逗得心尖发软。
  「行了,上车吧。」
  几日前,谢承妍一时兴起,传了一间新开的义式餐馆给沈彦桓。他确认工作时程没问题后,便预约了今晚的位子。
  夜幕轻垂,两人坐在餐馆内临窗的位置,视野正好涵纳外头繁华的小巷。霓虹灯柔软,疏落窗櫺的光线沾染侧颜,光晕迷惑了各自的脸谱,执着的颜色被淡化了,温柔的颜色被加深了。
  点完餐后,沈彦桓看着女友疲倦的眉眼,柔声问:「今天很累吗?」
  「累。」谢承妍原本瞅着角落的琴叶榕发呆,闻声回神,垂肩叹了口气,「最近公司在扩张,原本的专案还没结束,又有新的提案进来,整个部门都快忙不过来了,总监前阵子甚至还去找HR要人。」
  「听起来是场灾难。」沈彦桓附和。
  餐点送上后,饥肠辘辘的谢承妍顿时舒展眉眼,低头大快朵颐。沈彦桓看着她吃得认真,突然有些出神。
  这么多年来,她始终如一。温柔善良的性格、美丽迷人的笑颜,就连狼吞虎咽的样子,都与他最初认识的她一模一样。
  有时候他会觉得,即使全世界都变了,谢承妍也不会变。
  他狭长的眼耷拉着,心想,或许变的不是她,而是自己。
  两个多月前,沈母开始出现容易忘东忘西、记错日期,甚至混淆上午下午等症状。沈彦桓起初只以为母亲年纪大了,谢承妍却坚持不可忽视,劝他带母亲去做检查。
  一到医院听完报告,他的脸色就变了。
  那名温文儒雅的男医师语重心长地告诉他,沈母可能是早发性阿兹海默症。
  沈彦桓第一个反应竟不是担忧母亲,而是害怕因此连累谢承妍。她温暖细腻,必定会鞠躬尽瘁地照顾他母亲。他光是预见那样的未来就感到恐慌——她是多好的一个女孩子啊,他和她在一起,不是要让她跟着受苦的。
  所以他开始瞒着谢承妍,频繁带母亲出入医院,接受各样检查。
  沈彦桓是自由接案的室内设计师,能自行安排工作时间;谢承妍则任职于快速成长的行销企划公司,最近又有新专案指定她负责。两人的忙碌恰好错开,再加上沈彦桓依然尽力接送她、陪她约会,因此暂未露出破绽。
  他把一切做到天衣无缝,只因若沈母最后无事,便只是虚惊一场,她也没必要跟着担心。
  这是一种病态的保护欲。
  谢承妍嘴角沾到一点酱汁,沈彦桓眼尖发现,忍俊不禁,心口却狠狠酸涩了一下。
  「吃慢点,小心噎到。」他抽了张纸巾给她。
  安静用餐片刻,谢承妍忽然抄起手机,「对了,我不是说总监去跟HR要人吗?今天还真的有个刚入职的女生来我们部门。长得挺漂亮的,给你看照片。」
  她很快把手机萤幕转向他。照片中的女人五官端正、清秀骨感,眼中没有笑意,乍看如月下的一湖水,沉静而清明。
  谢承妍问得没心眼:「怎么样?漂亮吧?」
  沈彦桓当机立断,「没妳漂亮。」
  谢承妍瞇起眼,「哎唷,怎么有人今天嘴巴这么甜?」
  沈彦桓陪笑。
  餐后,两人牵着手离开餐馆,沿空旷骑楼慢慢散步回停车处。
  春夜的风缱绻细柔。沈彦桓只披了件薄长袖,隐约觉得有些凉,掌心却传来谢承妍的体温。他不自觉摩挲她的指节,像在细品春季的每一捧温煦,既是爱不释手的眷恋,也是患得患失的表现。
  他偷偷侧眸瞧她。
  谢承妍穿着浅灰色西装外套,内搭白丝质衬衫,束起马尾,淡妆衬得五官温婉。她正眺望远方星空,清亮湿润的眸子随微笑弯折,恰如一对新月。
  「怎么了?」她察觉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他怦然心动。
  「没事,本来想问妳会不会冷。」
  「不会,晚上气温刚好,挺舒服的。」
  她说着,指尖却钻过他的指缝,从轻牵掌心改为十指交扣,微微施力,将他的手握牢。
  沈彦桓怔然止步,她也在多踏半步后停下。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谢承妍在心底如此期盼着。她似乎对于两人的感情胸有成竹,与其说那是信心,不如说那是一种执念。
  「怎么不走了?」
  沈彦桓未答,只朝她靠近一步,捧住她后颈,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没什么。走吧,我开车送妳回去。」
  他们再次起步,比肩依偎,两道影子被街灯渐渐拉长。
  沈彦桓并不知道自己会一语成谶。
  不久后的一天傍晚,他带着诊断证明返家,一路失神落魄地开着车,拐进巷口时,差点撞上一个女人。
  他猛然踩下煞车,安全带勒住胸口。定睛一看,更是傻了。
  谢承妍站在车头前几尺之外,瑟缩着身子,显然还没从惊险中回过神。
  她下午来沈宅探望沈母,两个女人唠嗑到忘了时间,直到日暮西沉才惦记起要回家,谁知刚踏出社区门口,迎面就有一辆车冲来,她吓得魂都要飞了。
  沈彦桓心底暗骂自己混蛋,急忙冲下车。
  「承妍!」他奔到她面前,捧住她双肩,眼神在她身子上下巡视,「对不起!妳有没有怎么样?有受伤吗?」
  男人焦急的模样好似一只做错事的大型犬,急于向主人索求原谅。
  谢承妍还捂着胸口喘息,慢慢从余悸中缓过来。
  「原来是你,我还想说是哪个疯子……」她松了口气,随即抡拳捶了他一下,「沈彦桓,你刚刚是想把我撞死吗?」
  「不是,当然不是!」
  他怎么可能。他不敢,也绝不会。挨过十载寒冬才盼到一季春,他护着都来不及了。
  沈彦桓一把将她拽进怀里,不停地颤悔,「对不起、对不起……」
  待两人稍稍松开,谢承妍才看清他的脸色有多差。
  「沈彦桓,回答我。」她俨然在审问犯人,嗓音轻柔却掷地有声,「我知道你有事瞒我,我不喜欢这样。」
  沈彦桓倔强地抵着后槽牙,直到谢承妍作势转身,他才不得不交代:「我妈得了早发性阿兹海默症。」
  见她明显一阵无措,他忍不住哽咽:「我怕妳担心……更不想拖累妳。」
  某种母性被激发了,谢承妍擡掌摩挲他汗湿的脸颊,像在安抚一只负伤的小犬。
  「傻瓜,我们是伴侣,你没必要孤军奋战。」
  她张开双臂,这回是她抱住了他。
  泪水从沈彦桓眼角跌落,他很快臣服于她的温柔。当他紧紧回拥,感受到她的呼吸,便好似有一道无形的罩子隔绝梦魇,让他终于得以喘息。
  她之于他,就像止痛药一样,屡试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