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狠劈而来的骨刃急速接近时,芙瑞卡仍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她甚至没有擡手防御。
那张一向高傲的脸庞,此刻竟慢慢浮现出了笑容。只是那笑没半点轻松,反而像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崩裂,带着深深的疲惫、痛苦,还有某种放弃的解脱。
「如果是妳,裴里莘…」她轻声开口。
「那么,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吧。」
说完,她缓缓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就像真的准备接受这场迟到了两百年的审判。
然而,那道骨刃却在距离她额头不到一指宽的位置,硬生生停了下来。
空气凝固。
锋利的骨手剧烈颤抖着,发出细碎刺耳的摩骨声。明明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能直接贯穿芙瑞卡的头颅,可它却像被某种无形力量死死拉住,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芙瑞卡猛地睁开双眼,她怔怔看着眼前的裴里莘,呼吸停滞。
「…裴里莘?」
裴里莘没有回应,但她的骨手仍在发抖。
全身骨骼不停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像有两股力量正在她体内疯狂撕扯。那双碧绿色眼睛依旧空洞,可在那死寂深处,却隐约浮现出一道微弱的光。
像沉进深海的人,拼命伸出最后一只手。
芙瑞卡的瞳孔轻轻收缩。
突然间,两人之间的空气开始微微扭曲。
一股不稳定的魔力缓缓扩散,周围出现细小的紫色裂痕。紧接着,一个残破的紫色魔法阵艰难地浮现在半空中。
魔法阵非常非常不完整。
大量符文断裂,边缘布满裂痕,能量流动忽强忽弱,像随时都会崩溃,只能勉强维持最基本的形态。
可即便如此,那仍然是魔法。
芙瑞卡整个人僵住了,她盯着那座残破魔法阵,呼吸开始凌乱。
「裴里莘…」
她低声呢喃,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妳…还能使用魔法?」
这一瞬间,芙瑞卡意识到水母的实验究竟有多可怕。牠们不只是把人改造成脊骨兵,牠们甚至试图保留魔法能力。保留记忆,保留施法本能,把魔法师变成活着的战争工具。
就在魔法阵即将崩裂时,一道细小的光忽然从阵中坠落。
「啪。」清脆声音落在肉质地面上。
芙瑞卡低头看去。
下一秒,她整个人猛地怔住。
那是一根魔杖。
温润的木质纹路、银白色叶脉般的雕刻、尾端微微弯曲的月牙形设计,全都熟悉得让她胸口发痛。
「…月夜。」芙瑞卡的声音彻底颤抖了。
她慢慢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手拾起那根魔杖。指尖碰触木杖的瞬间,大量回忆同时涌了上来。
毕业那天,图书馆窗边的午后,裴里莘接过魔杖时露出的笑容。还有那句轻轻的:「我会一直珍惜它。」
芙瑞卡的眼眶再次泛红,她握着月夜,低声问道:
「妳还记得它吗……?」
裴里莘的骨手微微颤动。她像想伸手抓住魔杖,可动作却异常僵硬。那些细长骨节艰难地擡起,在半空中缓慢移动,像是连控制自己的身体都极其困难。
随着骨指划过空气,一道道极淡的光痕慢慢浮现,那些光痕断断续续,甚至好几次中途溃散。但最终,仍勉强拼出了几个模糊文字。
「心…灵…传…输…」
芙瑞卡怔了一秒,随后立刻反应过来。她没有任何犹豫,迅速擡起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淡紫色符文。
「心灵传输。」声音响起的瞬间,一座新的紫色魔法阵缓缓展开。
这次的魔法阵远比刚才稳定。柔和紫光如水波般蔓延,慢慢连接两人的额头。微弱光芒映照着裴里莘残破的骨骼与裸露大脑,让那副模样显得更加凄凉。
下一瞬间,魔法完成。
芙瑞卡只觉得意识猛然一沉,周围所有声音瞬间消失。魏锡臣与铁铁汉的战斗声、警报声、肉墙脉动声,全在刹那间被抽离。
她的意识被强行拉进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那里没有光与声音,只有冰冷而漫长的虚无。
而这里,正是裴里莘的内心世界。
—
四周是一片看不见尽头的黑暗,耳边则断断续续传来模糊的哭声与低哑呢喃,像有无数人在极远处痛苦哀号,又像有人贴在耳边不断喘息。
芙瑞卡站在那片虚无之中。她很快注意到,黑暗里漂浮着大量碎裂的记忆残片。那些碎片如同破裂的玻璃,边缘残缺不堪,却仍闪烁着微弱光芒。每一道光里,都映照着令人心寒的画面。
冰冷的生物手术刀、浸满鲜血的肉质实验台、刺耳的尖叫。还有那双曾经明亮,如今却逐渐失去光彩的碧绿色眼睛。
芙瑞卡的呼吸微微乱了,她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朝着虚空大喊:
「裴里莘!」
声音在黑暗中扩散出去,却没有得到回应,只剩下层层叠叠的回音在空间中回荡。
「是我,芙瑞卡。」她咬紧牙关,再次开口,这次声音明显颤抖了几分。
「妳听得到吗?回答我!」
短暂的沉寂后,黑暗深处终于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
「……芙瑞卡……?」那声音模糊,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传来,甚至带着断裂感。
但芙瑞卡还是在第一时间认出了那是谁,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立刻朝声音来源冲去。
「裴里莘!」她急促地喊着。
「是我,我来找妳了!」
黑暗里,那道声音沉默了几秒,才再次低低响起。
「真的是妳吗……?」
那语气里混杂着疲惫、茫然,还有一种快要崩溃的渴望。
芙瑞卡停下脚步,努力稳住自己的情绪。她望着周围那些漂浮的记忆碎片,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住。
「当然是我!妳忘了吗?魔法学院后面的庭院,还有我们常偷跑出去的那间小酒馆。」
她伸出手,轻轻碰触其中一道记忆碎片。
画面瞬间亮起。
年轻的裴里莘正趴在桌上大笑,而旁边的芙瑞卡则一脸无辜地被酒馆老板追着跑,周围全是酒客的笑声。
那是很久以前的日子,久到像另一个世界。
「还有月夜。那根魔杖,是我亲手替妳做的。妳那时候还嫌它太漂亮,说拿出去一定会被偷走。」
黑暗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那些漂浮的记忆碎片也跟着泛起淡淡微光。
裴里莘沉默很久,才发出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虚弱得令人心碎。
「我记得…我一直都记得…」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却也越来越痛苦。下一瞬间,周围的画面突然开始扭曲,芙瑞卡眼前再度浮现那座冰冷的实验台。
无数触手、锋利刀刃、还有裴里莘被固定在台上的模样。她的碧绿色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满是恐惧,可身体却连挣扎都做不到。
「不要看…拜托…不要再看了…」
芙瑞卡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那些记忆根本没有停止。更多画面疯狂涌现、骨骼被拆解的声音、皮肤被撕裂的画面、尖叫声与水母之间冷漠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
这些东西像无数把刀,同时刺进芙瑞卡脑海,她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够了……」
「够了!」
芙瑞卡猛地擡手,强行震碎面前的记忆碎片。玻璃般的残片瞬间四散飞舞,化作点点紫光消失。她死死咬着牙,声音几乎是在发颤。
「裴里莘,妳不需要再一个人承受这些东西!我会想办法救妳!」
「一定还有方法…」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周围黑暗忽然剧烈翻涌起来,沉重的压迫感瞬间暴增。那些哀哭声也在同一时间变得更加清晰。
芙瑞卡甚至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黑暗拖下去。
而就在这时,裴里莘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没有迷茫与混乱,只剩下坠入深渊的疲惫。
「芙瑞卡…求求妳…」
她停顿了一下,那短短几秒,却让芙瑞卡全身血液几乎凝固。
「杀了我…」
黑暗瞬间安静了。芙瑞卡整个人僵在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