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聚贤楼回来的那天晚上,槐琥睡得并不踏实。
她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反复过着那些账本上的数字。
三年。三年里,郑岳经手的资金足够在旧城区建一所学校,或者给所有感染者的孩子买一年的药。
但是这些钱却都流进了实验室,流进了隔离舱,并没能用到正途上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皂角味,和龙门事务所用的那种不一样,更显得涩一些。
窗外的风沙声时大时小,像不知疲倦般不见停下。
思考的时候,她的尾巴从被子边缘垂下来,尾尖无意识地轻轻卷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睡着了。梦里,她站在苏宅的院子里,耳闻得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蹲下来,用手扒开泥土,铁盒子还在那里。
天不知何时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醒来后,槐琥坐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通讯器,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没有新消息。
她洗漱好下楼时,博士已经坐在客厅里了。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正摊着那台终端,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
他今天换了件深色的夹克,看起来比平时更利落了些。
“早。”槐琥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有些烫,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落在终端屏幕上。
那些数据她看不太懂,但有几个关键词她认得——布莱恩、转运申请、联合政府。
博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昨晚没睡好?”
槐琥摇摇头:“还行,您呢?”
“睡了几个小时。”博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屏幕,“凯尔希医生刚传来的消息。布莱恩的转运申请批下来了,下周一到龙门。联合政府的人会全程护送,不经过玉门近卫局。”
槐琥又问了一句:“郑岳那边呢?”
“还在停职审查。他的通行证已经被注销了,但我们复制的卡片还能用。系统更新没那么快。”博士合上终端,将它收进口袋。
“今晚的行动,要快。拿到布莱恩之后,我们直接走岑婉安排的路线出城。货船在码头等着,凌晨三点开船。”
槐琥点了点头,她看着博士,博士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风沙声却忽然大了起来。
沙土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博士,”槐琥开口,“如果今晚出了意外——”
“不会。”博士打断她。
“我是说……如果。”
博士放下茶杯,看着她。
“如果出了意外,”他说,“你按照预定路线撤退,不要管我。”
槐琥与博士对视:“您知道我不会那样做。”
“我知道。”博士的声音低了一些,“所以不会有意外。”
“好,我先去准备。”收起严肃,槐琥点点头,对博士说道。
“嗯,去吧。”博士点了点头。
槐琥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她从背包里取出那套深色的作战服,仔细检查了一遍。
口袋里的信号干扰器和微型通讯器都在。她把匕首插回腰间的鞘里,又将那张复制的通行证从口袋取出,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卡片很轻,和近卫局的制式通行证一模一样,连背面的防伪标都复制得很细致。
她把所有东西收好,换好衣服,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穿着深色作战服,金棕色的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看起来英姿飒爽。
她伸手摸了摸锁骨下面的琥珀色吊坠,吊坠微微发凉,贴着皮肤,令人莫名安心。
下午,在行动之前,岑婉来了一趟。
她带了一个工具箱,里面是孑昨天留下的那些撬锁和破拆的工具。除此之外,她还带了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了近卫局总部地下二层的结构。
“地下二层的走廊呈T字形。”岑婉将地图摊在茶几上,用手指点了点几个位置,“B209在这里,走廊尽头。门口有两个固定岗哨,每四小时换一次班……换班时间是晚上十点和凌晨两点。两点到两点十分是空档期,只有监控,没有守卫。”
槐琥看着地图,抬头看向岑婉:“监控呢?”
“博士的信号干扰器可以干涉后门和走廊的摄像头,但只能维持三十秒。”岑婉看了博士一眼,“三十秒内,你要从后门到B209,刷开两道门,进去,找到布莱恩,带出来。”
“布莱恩的关押室是单独的吗?”槐琥问。
“是。B209里面还有一个隔间,布莱恩被关在隔间里。隔间的门需要密码,密码每六小时更换一次,由郑岳亲自掌管。”岑婉顿了顿,接着对槐琥道,“但是,郑岳被停职后,密码没有更新。你们从郑岳办公室里拿到的那份档案袋里,应该有最后一次的密码记录。”
槐琥看了博士一眼。博士点了点头:“档案袋里的文件,有一页是郑岳手写的密码记录。”
槐琥点点头,暗暗将地图上的路线和密码记在了心里,又问:“对了,布莱恩现在的状态怎么样?”
“凯尔希医生的消息说,他虽然恢复了行走的能力,但因为长期关押,身体很虚弱。”岑婉合上工具箱,“所以你们进去之后,需要一个人专门照料他,另一个人警戒些。”
岑婉走后,槐琥和博士坐在客厅里,一遍又一遍地过地图上的路线。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风沙声比白天小了一些,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正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槐琥站起身,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
“博士。”她转过身,神情带了些忧虑。
博士抬起头。
“如果布莱恩不愿意跟我们走呢?”
博士沉默了片刻。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布莱恩在玉门近卫局总部被关了将近一个月,郑岳的人对他做了什么,没人知道。
如果他在关押期间被威逼利诱,或者被药物控制,那么他可能不会配合罗德岛的转运。
“我们必须带走他。”博士说,“不管他愿不愿意。”
槐琥点了点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槐琥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将地图上的每一条路线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博士坐在她旁边,终端屏幕上仍旧显示着近卫局总部周边的实时监控画面
后门和巷子安静,看起来一切正常。
过了一阵子,博士合上终端。听到声音,槐琥睁开眼睛,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接着走向了门口。
博士穿上风衣,将信号干扰器和一把小手枪收进了口袋。
槐琥检查了腰间的通讯器,又将那张复制的通行证攥在手里。两人换了鞋,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中。
巷子里很安静,风沙比白天小了很多,但空气里还是有一股干涩的味道。
路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移动的剪影。
槐琥走在前面,耳朵微微转动,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声响。博士跟在她身后半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近卫局总部在城东,从住处走过去要二十分钟。两人穿过了几条安静的街道,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两边是土坯砌的房子,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草筋。月光照在墙头上,将那些凹凸不平的墙面照得明暗分明。
槐琥放慢了脚步。她的耳朵竖了起来,捕捉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是呼吸声。
有人在巷子深处,呼吸很轻,但节奏不太对,像是刻意压低的。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博士一眼。博士也停了下来,他的手已经伸进了口袋,握住了那把手枪。
两人屏住呼吸,听着那个声音。
槐琥朝博士打了个手势,博士点了点头,两人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向前移动着。
巷子很窄,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是一片漆黑。槐琥的眼睛在黑暗中适应了片刻,看到了两个模糊的身影。
一个人靠在墙边,另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