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翎进门时,沈寄流先看见了她抱在身前的文书夹。
夹边沾着水,纸角却收得整齐。她走过断崖上的木廊,鞋底带进一串湿印,到了工作台前才停下。阁外的水车慢慢转着,木轴每走一圈,楼板便轻轻震一下。
苏青翎:「沈阁主?」
他把桌上的油布往旁边挪,空出一块干净地方。
沈寄流:「修东西放这里。找人也是我。」
她没笑,先亮了腰牌。
苏青翎:「密侦司第七处首席文书官,苏青翎。我来请你看几宗案子。」
沈寄流的目光从腰牌移到她脸上。
沈寄流:「几宗?」
苏青翎:「四宗。人都死了。」
她解开文书夹,抽出四份卷纸,没有急着摊开。沈寄流拿走台边的水碗,又擦掉一点铁屑,她这才把卷纸依次放下。
千丝楼。雁门军械。工部。惊雷刀门。
四个地方,原该各有各的官署和门规。如今四份卷纸并排摆在他的工作台上,最上头都是相同的卷宗格式。
苏青翎:「千丝楼的人,由柳若云楼主协助核查。军械那边,呼延石参将正在核对交接记录。惊雷刀门的段震天堂主也已接到消息。」
苏青翎的手指停在第三份上。
苏青翎:「工部死的是莫问天的师父。」
沈寄流伸向卷纸的手顿了一下。
沈寄流:「莫问天呢?」
苏青翎:「还在铸造局。他没事,知道师父出事后,已经要求重新验件。」
沈寄流低头看了几行,又从头看了一遍。那个人竟也成了纸上的死者。他从前听师父提起过,往往说到一半就停下,换成一句:
沈寄流的师父(回忆):「下回有机会,你自己问他。」
后来他学会了许多修械的方法,那个「下回」却一直没来。
苏青翎:「你认识死者?」苏青翎问。
沈寄流:「我师父认识。」
她拿起笔,沈寄流擡眼看她。
沈寄流:「这也要记?」
苏青翎:「和案子有关的,我都要记。你若不确定,可以直接说不确定。」
他没有拦她。笔尖擦过纸面,声音很轻,恰好落在水车两次转动之间。
沈寄流:「四宗都交给你了?」
苏青翎:「目前各有案卷。是不是同一回事,要查过才知道。」
沈寄流:「那你来找我看什么?」
苏青翎:「兵刃,还有受力的痕迹。」
她把其中一页推近。
苏青翎:「卷上记得不清。有人说是交手造成,有人说是器物出了问题。我要找个能看实物的人。」
沈寄流只扫了一眼,没有往下翻。
沈寄流:「东西没带来?」
苏青翎:「原物另有保管的地方。先来,是要请你走一趟。」
他看了看她腰间的短刃,又看向那块刚收起的腰牌。
沈寄流:「只请我查案?」
苏青翎把笔放下。
苏青翎:「我还奉命监查你。你的去向,接触过什么人,都在职责里。」
她说得太直,沈寄流反而一时没接话。窗外落下一小片水花,打在木栏上。他伸手把靠窗的短刀移到台中央。
沈寄流:「那就先等一会儿。」
苏青翎:「你还有事?」
沈寄流:「这把刀。答应了人,今天能取。」
苏青翎看了眼刀,又把卷纸移远一些。
苏青翎:「要多久?」
沈寄流:「不会太久。往后退半步,别碰着工具。」
她退开,并没收起笔。
刀不算好刀,护手磨得发亮,刀柄上的缠绳换过几回。送来时刃口有缺,刀身也弯了,方才已磨掉缺口,还剩下最后一道校直。沈寄流用油布垫住刀背,把它搁进两端的木托,中间让出空隙。
他按住右腕手甲上的卡扣。几根细丝从甲缝里放出,滑过指间,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苏青翎靠近了些。
苏青翎:「冰蚕合金丝?」
沈寄流:「嗯。别用手碰,绷紧了会割伤。」
他将细丝分别绕过木托和台上的铁环,再扣住压在刀背上的窄铁片。每绕一处,他便留下一点松量,最后才往后收腕。丝一根根绷直,铁片缓缓压下,木托跟着发出细响。
那声音不对。
沈寄流停住,松开左边的一股,将绕点往外移了两指。刀身换了个角度,原先卡住的地方才肯动。他没有再添力,等了一会儿,让那点弯曲慢慢退下去。
手甲贴着腕骨,有些发热。最右边的丝略微发颤,他用拇指抵住扣环,把多余的拉力引到另一侧。工作台沉沉响了一声,脚边那只铁环也吃上了力。
苏青翎的笔停了。
苏青翎:「刚才要是直接压呢?」
沈寄流:「也许压得直,也许从旧伤那里断。」
苏青翎:「你能听出它快断了?」
沈寄流:「只能听出哪里不顺。还得看。」
他收了力,没有立刻撤丝,而是逐股放松,等刀身不再回弹,才松开最后一根。细丝滑回甲内,留下铁片和木托上几道浅痕。
沈寄流拿起刀,迎着窗光转过一面。刃线平了。他又用木尺贴住刀背,从头到尾量了一遍,才把它搁下。
苏青翎指了指台边的铁环。
苏青翎:「力分到这些地方,刀上就不必硬受?」
沈寄流:「得有地方接。只顾着把力丢出去,换别的东西断,也没用。」
他擦净刀身,包好,放进靠门的取件格。格子里还有几柄旧兵器,各挂着一张字条。有人的名字,有的只写了住处。修刀的人午后会来,这里照常有人要讨生活。
他回到台前时,苏青翎已把四份卷纸重新叠好,留下最上头那张。
苏青翎:「西门查验棚,有一本测试簿要核。」她说。
苏青翎:「柳若云楼主会在那里,原簿由她弟子陆小满带来。」
沈寄流:「她们知道你找我?」
苏青翎:「知道。簿里有几处记录,要对着试索架才能说清楚。我不想只带几行抄文回去,让人各猜各的。」
沈寄流看了一眼她方才写的纸。修刀那一段,她只记了两行,末尾还留着空白。
沈寄流:「你写了什么?」
苏青翎把纸转过来。他看见「调整绕点后,刀身回正」,下面一行是「原因待沈说明」。
沈寄流:「不写我用了什么奇功?」
苏青翎:「你还没说。」
他看了她片刻,把纸推回去。
沈寄流:「那就先留着。」
苏青翎合起文书夹。他从抽屉里取出量尺、小钳和几片垫木,逐样摸过,收入工具袋,又试了试手甲的回丝卡扣。丝收得很顺,没有缠住。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身把炉上的火压小。
沈寄流:「陆小满亲自做过簿上的试验?」
苏青翎:「有些做过。我问过她了,不是她经手的,她说得请楼主来核。」
沈寄流点点头。肯分清自己知道什么,总比急着回答好些。
苏青翎先跨上木廊。他跟出去时,谷里的风把衣袖吹开,工具袋碰在胯边,里头的量尺轻轻一响。
沈寄流:「苏大人。」
她回头。
沈寄流:「到了那里,先让我看完,再问。」
苏青翎:「可以。看见什么,也请你告诉我。」
他扣上门,没有立刻答应。四份案卷已收进她的文书夹里,那句「人都死了」却还留在耳边。
木廊尽头接着下山的石阶。他提稳工具袋,走到她身旁。
沈寄流:「走吧,先看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