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后院的门关上时,外头的打铁声小了许多。
沈寄流跟着苏青翎走过一道长廊。墙边靠着几件等人修理的工具,有把长钳的接头松了,他经过时多看了一眼,脚步却没有停。
今天不是来修东西的。
苏青翎在院子尽头停下,把腰牌和查验文书交给门边的官吏。那人看过文书,取出名册,找到对应的案号,才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
苏青翎:「他是乙库的封存吏,遗体和证物进出,都由他登记。」
沈寄流点头,将工具袋换到另一只手。
矮屋里没有工作台,只有一道向下的石阶。封存吏点起灯,走在最前面。灯光往下移,照出两旁砌好的砖墙。
沈寄流:「这里原本就存放遗体?」
苏青翎:「主要是存冰。后来分出一些地方,保存还要查验的遗体和物件。」
沈寄流:「难怪叫冰窟。」
苏青翎:「其实是人工挖的冰井。往下走,小心脚边。」
扶栏上凝着水。沈寄流扶了一下,寒意很快透进掌心。
石阶下方有几间库室,门上各挂着木牌。封存吏没有带他们四处走,直接停在乙库门前,先对了一次文书上的案号,再开锁。
厚门推开,冷气迎面涌出。
里面一边是木柜,一边摆着几张台子。台上的白布垂到边缘,下面的人形一眼就能看清。每张台旁都系着一块牌,写着案号和送存日期。
苏青翎走到其中一张前。
苏青翎:「莫问天的师父,就在这里。」
沈寄流停在两步外。
在寄刃阁听到死讯时,他还能接着问话、看卷纸,甚至先把客人的刀修完。可眼前这张台子,让那些事忽然离得很远。
他听师父提过这个人,知道莫问天跟着这个人学过手艺。如今隔着一层白布,能问的话却一句也问不出了。
苏青翎没有催,先让封存吏拿来送存簿。
苏青翎:「七日前夜里遇害,六日前早晨送来。身分、送来的时间,和案卷都对得上。」
沈寄流:「莫问天来看过吗?」
苏青翎:「他已经知道师父的情况,也要求重新验件。但因为这层师徒关系,有些案卷要他回避。」
沈寄流看向她。
沈寄流:「自己的师父出了事,反而有些东西不能看?」
苏青翎:「我能做的,是把该验的验清楚。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由我决定。」
她把送存簿放低了一点。
苏青翎:「你若看出什么,就照实说。现在能替他做的,先从这里开始。」
沈寄流这才走近。
封存吏依照查验文书掀开一部分覆布,将灯放到旁边。沈寄流先看见死者的手,手指和掌侧留着长年握工具磨出的硬茧。
他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下,才移向伤处。
苏青翎翻开查验记录。
苏青翎:「这一处记的是剑伤。」
沈寄流侧过身,借着灯光看。他没有碰伤口,也没有急着开口。苏青翎等他看完,才问下一句。
苏青翎:「有没有跟记录不一样的地方?」
沈寄流:「眼下看不出明显不合。可这只能告诉我们,这一案要查用剑的人。」
苏青翎:「还看不出怎么动的手?」
沈寄流:「得再看现场。受了剑伤,不代表一定打过一场,也可能根本没来得及防备。」
他退开半步,让封存吏重新盖好白布。
沈寄流:「其他三宗,也有这样的伤吗?」
苏青翎:「目前没有同样明确的记载。」
沈寄流:「那就先别把四案当成同一种杀法。」
苏青翎点头,在原先的笔记旁补了一行。
方才在西门,他们查的是不能正常停下的器具。到了这里,眼前却有一道明确的剑伤。两件事也许有关,却不能只因为都碰上器械,就省掉中间还没查清的部分。
苏青翎合起记录,转向墙边的木柜。
苏青翎:「还有从遗体取出的东西。先看这个,再决定接下来怎么查。」
封存吏打开其中一格,取出小匣子,放到查验桌上。他让苏青翎看过封记,登记开匣的时间,才将匣盖揭开。
沈寄流原以为里面会是断刃,或者留在伤里的碎片。
那格子里却只有一枚小金属件。
它比拇指甲大一些,两端弯起,中间交错,外形像个扭过的八字。东西很小,摆在匣中,反而显得四周空了一大圈。
沈寄流俯身看了看。
沈寄流:「在哪里找到的?」
苏青翎将取物记录摊在旁边。
苏青翎:「胃里。验看遗体时取出的。」
沈寄流擡头看她,又低头确认那行字。
记录写得很清楚,不是衣袋,也不是死者倒下的地方。
他看向白布覆着的台子。
沈寄流:「他把这东西吞下去了?」
苏青翎:「我们知道它在胃里,但当时发生什么、为什么会在那里,这份记录没有答案。」
沈寄流拉近灯,没有伸手拿。
他从袋里取出小尺,放在匣边比了一下,再换个方向看金属表面。几处边缘的形状不完全相同,其中一侧还留着细细的修磨痕。
苏青翎:「是什么东西上的零件?」
沈寄流:「现在还认不出来。」
苏青翎:「那你在看什么?」
沈寄流:「看它是不是断掉的。」
她靠近了一点,却仍没看出那几处边缘有什么不同。
沈寄流指向其中一端,指尖停在物件上方。
沈寄流:「若是硬折下来,通常会有断口。这里没有,那边也没有。至少眼前看来,它是完整的。」
苏青翎:「不是一块碎片。」
沈寄流:「对。而且这些地方磨过。是为了装进什么东西,还是调整别的用途,得再找能对照的东西。」
他把尺收回袋里,在空纸上画出外形,将几处修磨的位置标出来。
画到中间交错的地方,他停笔看了两次,才把那一段补上。
苏青翎:「不能直接拿去问人?」
沈寄流:「先拿这张图去问。原件好不容易保住,没必要急着带出库。」
苏青翎看过他的图,在旁边写明这只是观察记录,让封存吏一并核对。
沈寄流等墨稍干,才把纸移到一旁。
那枚金属件还躺在原来的格子里,没有因为多了几行字,就变得容易理解。
苏青翎:「你觉得这东西很重要?」
沈寄流:「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个懂器械的人死了,胃里却有一枚完整的零件。这件事不能略过。」
他没有说那一定是死者留下的线索。
也许死者确实想藏住它,也许当时还有他们想不到的情况。现在替死者说出一个理由,只会让后面的人沿着那个理由去找。
苏青翎收好观察图。
苏青翎:「下一步,你想问谁?」
沈寄流:「莫问天。这是他师父身上的东西,他可能认得。但先把这里该验的看完。」
封存吏取来其余封存物的记录,放在匣边。
沈寄流没有立刻去翻。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枚小八字件,又看向白布下安静躺着的人。
来之前,他想找的是杀人留下的痕迹。
现在,除了那道剑伤,他还得弄清楚这个人死前究竟碰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