壕沿仍有蚂蚁爬上来。奥登将盾顶向缺口,巴洛的重锤随即落下,矮墙上又震落了一层细灰。
莱恩越过他们的肩头,望向土坡。
烟尘渐渐散开。巨足压着翻起的泥土,往上是弯折的节肢,再往上,甲壳的边缘没入尚未散尽的灰雾。他看清了其中几处关节,也看清了相接的缝隙,目光却始终无法将那些部分拼成一个完整的形体。
巨足四周的地面像被向外撑开,石缝与草叶都显得异常粗大。烟尘被风吹走,岩面的边缘却仍有一层错开的重影。
几只蚂蚁从巨足间爬出,绕过翻起的岩块,继续朝壕沟前进。靠近那片甲壳时,牠们连同脚下的碎土都显得过分庞大;爬到外侧,身躯又恢复了莱恩熟悉的大小。牠们接连攀上壕沿,士兵的矛尖随之压低,身旁的盾面也一刻没有停歇。
一块岩石从甲壳边缘剥落。
它看来足有半个人高,侧面带着一道斜斜的白色断痕。莱恩的目光随它落向下方。巨足旁有一丛枯草,达伦就站在不远处;照那个方向,岩石会落在他身前。
莱恩握紧了剑。
枯草没有动,坡面上也没有溅起尘土。
他重新擡眼。
那道白色断痕还在。岩石仍朝达伦落去,轮廓却比方才小了一圈。再往下,原先清楚的棱角也跟着收拢。它离达伦越近,便显得越小。
莱恩的手抵住矮墙。他认得那个断面,知道那仍是同一块石头。
石头落到了达伦靴前。
只有拇指大的一粒,碰上地面的碎石,跳了一下,便停住了。旁边的枯草甚至没有被压弯。
莱恩盯着那个落点。
达伦没有闪避。风掀起他的衣角,尘土擦过靴面,继续往后飘去。那粒石子就留在泥地上,投下一小片贴着地面的影子。
都是再寻常不过的景象。
莱恩将目光移向巨足,又移回达伦身旁。他仍分不清那片甲壳究竟离自己多远,却能清楚看见青年站立的位置,看见他的靴底踩着泥土,衣角随风落回腿侧。
那人周围,仍是他所熟悉的世界。
身旁的盾面又响了一声。莱恩收回目光,擡剑挡住越过盾缘的腭牙,将牠推回壕沿。
再望过去时,达伦仍面向巨物。他擡起头,看着从甲壳前方缓缓垂下的触角。
触角从达伦头顶掠过,末端停在他身侧。
莱恩看见青年偏了一下头。
巨物也跟着转了过来。
牠身后的一条足肢从土里拔起,挪向前方。足尖落下时,整片坡面先向内陷了一截,随后才有碎土从边缘挤出。几只蚂蚁沿着塌落的土块往下滑,还没站稳,便被后面滚来的岩石盖住。
震动传到旧石场。
莱恩掌下的矮墙猛然一顶。他屈膝站稳,肩膀撞上奥登的盾缘,耳旁接连响起兵器磕碰的声音。壕沟另一端,一名长矛兵跌坐下去,身旁的人伸手拉他,两人却一同滑向了正在崩落的墙角。
「往里拉!」
莱恩抓住前面那人的后领。奥登将盾斜插在缺口旁,抵住滚下来的碎石,巴洛从后面伸手,将另一名士兵拖回墙后。
右侧的矮墙塌了。
原本被挡在壕外的蚂蚁立刻转了方向,沿着新落下的土堆往上爬。几柄长矛同时刺下,最前面那只翻了回去,后面却又有足肢搭住了断墙。
「巴洛,跟我去右边。奥登守住这里!」
莱恩跨过倒地的木架,先一步挡住探上来的腭牙。剑刃卡在甲壳边缘,他往旁边让开,巴洛的锤头便从肩侧落下,将那只蚂蚁连同脚下的松土砸回壕里。
墙后有人擡着伤者往回走。
退路的一侧堆满了新落下的碎石,两名士兵只得擡高担架,沿采石坑边缘绕行。席恩替他们扶了一下担架尾端,指向靠里的旧路。
「走左边,那里还能过。」
一阵爆响盖住了后半句。
两人没有听清,仍朝右侧那道露出白色石棱的坡面走去。
席恩追了两步,忽然停住。
担架前端正在向下倾斜。
擡在前面的士兵一脚踩低了些,后面那人擡起手,似乎要把担架送平。那原本只需一下便能完成的动作,却迟迟没有结束。
后面又有三名士兵跑过席恩身旁。第一个已经越过转角,第二个扶住墙,回头等第三个跟上。
坡面上的两人却只向前挪了一点。
席恩盯住他们。
前面那人的靴底仍未完全落下。后面那人张着嘴,头正在往这边转,系在担架边上的短带也缓缓扬起,像被什么拖住。
一只蚂蚁从断墙外绕向同一处坡面。
牠越过碎石时还爬得很快。靠近那道白色石棱后,擡起的前足却慢了下来,触角一点一点地向前探,始终没有碰到面前的岩壁。
「回来!」席恩喊,「别再往前!」
后面那名士兵的头终于转了过来。
席恩站在原处,用力向左挥手。那人看了他一会儿,才伸手去抓前面同伴的肩膀。两人慢慢将担架转回,沿原路退了几步。
到了碎石堆外,他们的动作忽然快了起来。
担架猛地一晃,后面那人差点失手,急忙抱住木柄。
「那边不能走。」席恩拦住他们,将人带向左侧。
「怎么了?」
士兵还喘着气。席恩回头看了一眼,白色石棱前,那只蚂蚁擡起的足仍悬着。
「先把人送回去。」
他扯下一截挂在木架上的断绳,横拦在两块石头之间,又朝后面赶来的人指了指左侧。
「都走这边!」
——
一大片阴影越过壕沟。
莱恩刚将剑抽回,脚下的泥地便暗了。他擡头时,巨物的一条前足已经擡到高处,弯折的关节挡住了半边天空。
足肢下面,达伦仍站在原处。
莱恩看见他将左脚挪开了一点。
下一刻,巨足落了下来。
尖锐的爆响从坡上炸开,迎面而来的风掀起莱恩的衣领。矮墙外的枯草同时伏倒,烟尘贴着地面冲过壕沟,细砂打在他的脸上。
他低下头,肩膀抵紧奥登的盾,等着脚下再次传来撞击。
盾面抖了几下。
地面没有裂开。
莱恩重新望向坡上。
那条前足停在达伦身前。
足尖离地还有一段距离,上方厚重的甲壳却已裂出一道斜口。淡色的汁液从裂口喷出,洒在旁边的岩块上。巨足随即向后收去,弯折时,裂口又张开了一些。
达伦的右手正在落回身侧。
莱恩只看见这个动作。
他不知道那只手方才碰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一条从高处落下的巨足,为什么会在还没碰到地面时先裂开。
巨物将前足放回坡上。
足尖才一着地,伤口上方的关节便往内折了一下。牠立刻移开重量,庞大的头部跟着偏转,另一侧的前足从甲壳下方伸了出来。
这次,足肢沿着坡面横扫。
最前端擦过一块斜立的岩石,岩石齐腰断开,上半截飞向远处。后方的碎土被一并带起,形成一道逐渐升高的尘墙,朝达伦压了过去。
他迎着尘土走了半步。
莱恩看见他侧过身,擡起手臂。接着,足肢与他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一声短而沉的裂响穿过风声。
巨足猛然偏向上方。
扬起的土石越过达伦,洒向更远的空地。那条足肢收回时,中段已经弯成了不自然的角度,甲壳接合处一片湿亮。牠试着伸直,裂开的边缘却互相挤压,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达伦仍站在原来那一小片泥地上。
他的衣角被风卷起,落下后又贴回腿侧。
莱恩握剑的手紧了一下。
两次。
他都看见巨物攻了过去,也都看见了结果。可那个人身前的地面,仍留着方才那几道清楚的靴印。
「别只看上面!」
奥登的声音将他拉了回来。
一只蚂蚁已经攀住盾缘。莱恩将剑从盾旁送出,逼开腭牙,巴洛随即跨上半步,将牠打落。旁边的长矛兵趁势补上,几支矛尖重新压住缺口。
——
班萨克恩的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