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屋原本是堆药的。
墙角还留着几个空竹匾，地上扫过，扫不干净的碎叶嵌在木板缝里，一踩便散出苦味。屋子靠西的那面墙是木板拼的，木板另一侧就是仓房。板缝间塞过泥，泥干了，裂成一块一块，有几处已经掉光了。
屋里不只他们。
靠西墙的地上已经铺了两张草席，席上坐着两个男人，正就着一盏小油灯补鞋。他们是从南边林子来的采药人，在这里等明早交货的车，听说莱恩他们也是过路的，便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间屋子。
莱恩谢过他们，把背包放在东墙下。
巴洛去锅边热汤，回来时两手空着。
「汤没了。」他说，「村长那边在分药包，人手不够。我说我去帮忙，换一碗。」
「人家让你帮？」
「人家缺人。」巴洛说，「缺人的时候，谁都能帮。」
——
分药包的地方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
空地上点了两盏灯，灯下摆着三张长桌。桌上堆着从车上卸下来的麻袋，四五个村民围着桌子，把麻袋里的根茎倒出来，按粗细分成几堆，再用草纸包成拳头大的小包，一包一包地码进竹筐。
巴洛在桌边找了个位置，学着旁边的人包。他的手比别人大，包出来的纸包有棱有角，像是一块块砖头。旁边一个妇人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包好的那包拆开，重新包了一遍。
「松一点。」她说，「包太紧，路上闷坏了。」
巴洛点点头，又包了一包。这次松了。
包到第十几包时，他把一只倒空的麻袋翻过来叠好，手指摸到了袋底那块粗布。
布上画着一个记号。墨色已经旧了，是一个圆圈，里面三道横线。
他把麻袋翻到另一面。
另一面也有一个记号，是用烧红的铁烙上去的：一枝斜放的树枝，树枝上有两片叶子。烙痕很新，边缘的焦黑还没有褪。
巴洛又拿起一只麻袋，翻过来。也是两个记号。
他把麻袋放下，继续包药。
「这两个印，」他问旁边的妇人，「是交给谁的？」
妇人看了他一眼。
「圈的那个，是主事的。」她说，「每年秋天来收一次，按袋数算。」
「树枝那个呢？」
妇人没有回答，低头把手里的纸包折好。
对面一个年轻些的男人接了话。
「同盟的。」他说，「每一袋出村，都得烙一下。烙了，路上就没人拦。」
「谁拦？」
「谁都拦。」男人说，「以前是山里的人，现在没了。」
「为什么没了？」
「同盟的人把他们赶走了。」
那个妇人把纸包扔进竹筐，声音有点重。
「赶走了，」她说，「冬天的时候，同盟的人自己来了。说是借粮，借了三车，到现在没还。」
年轻男人没有说话。
「主事的人呢？」巴洛问，「秋天来收的时候，也收粮？」
「主事的人两年没来了。」妇人说，「袋子还是得画圈，秋天由推车的送到大路上的税站。那边只认袋子上的圈，不管路上谁拦。」
桌边一时没人说话。灯芯爆了一下，有人伸手拨了拨。
另一个老人在桌子的另一头开口，声音很慢。
「缴两份，」他说，「总比缴一份还被抢好。」
妇人没有再接话。
巴洛又包了几包，换到一碗汤。他端着汤回到空屋时，席恩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炭笔，纸上已经写了几行字。
巴洛把汤放下，把他听到的说了一遍。
席恩一边听，一边往纸上记。他记下了两个记号的样子，记下了「冬天借粮三车」，又记下了「缴两份总比缴一份还被抢好」。
莱恩伸手按住了那张纸。
「先别这样记。」
席恩擡头看他。
「我记错了？」
「不是错。」莱恩说，「这样记下来，回去交给谁看，都会觉得这整个村子都在骂同盟。」
「他们确实在骂。」
「那个老人没在骂。」莱恩说，「那个年轻的也没有。」
席恩看着纸上的字。
「那要怎么记？」
「先记谁在做什么。」莱恩说，「谁采，谁包，谁推车，车推到哪里交给谁。谁说了什么，先放一放。」
席恩想了想，把那几行字划掉，在下面重新写。写的是：采药，村民；包装，村民；运送，推车人与送药人；往东，货道接大路。
最后一行，他写完又停了一下，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
奥登是一个人出去的。
他问过村长，找到村子北边的一间矮屋。屋前的竹架上晒着几排切成片的根，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正把晒干的片收进布袋。
奥登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儿子在班萨克恩。」
老妇人的手停了。
奥登从怀里摸出那个布袋，袋口的绳子还是扎着两圈。他把布袋递过去。
老妇人没有马上接。她看着那两圈绳子，看了很久。
「是他绑的。」她说，「他从小就这样绑，怕掉。」
她接过布袋，没有打开，放在膝上。
「他的腿呢？」
奥登没有马上回答。
「没保住。」他说，「人活着。」
老妇人点点头。她把布袋放到身旁，又拿起一片根，放进收药的袋子里。拿第二片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那片根掉在地上。
奥登蹲下去，替她捡起来。
老妇人接过那片根，看着他的右肩。
「你这边，」她说，「擡不起来？」
「擡得起来。」
「擡得起来，擡不高。」老妇人说，「你刚才捡东西，是用左手。」
她起身进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陶罐，塞进奥登手里。
「早晚各抹一次。」她说，「抹的时候别用力揉。」
奥登握着陶罐，站了一会儿。
「他说，」奥登说，「要是我们往这边走，就帮他带来。」
老妇人坐回门槛上。
「那你就是往这边走了。」
她没有再擡头。
——
奥登回到空屋时，灯已经调暗了。
采药的两个男人睡了，鼾声一高一低。巴洛躺在东墙下，眼睛睁着。席恩靠在墙角，膝上摊着地图。莱恩坐在门边，剑横在腿上。
达伦站在屋子中央。
他没有坐，也没有躺。他的脸朝着西墙，朝着那两个熟睡的采药人，又像是越过他们，看着木板后面的东西。
莱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木板和板缝里干裂的泥。
「怎么了？」他低声问。
「隔壁。」
莱恩等着。
「兵器。」达伦说。
屋里安静了一下。巴洛坐了起来。
莱恩没有动，只是把手放到了剑柄上。
「多少？」
「三箱。」达伦说，「一箱开过。」
「有人看着？」
「没有。」
莱恩看了一眼西墙下那两个采药人。他们睡得很沉，其中一个翻了个身，手臂搭在了墙根的木板上。
莱恩站起来，走到他们身边，轻轻推了推那人的肩膀。
「兄弟。」他压低声音说，「这边漏风，换个位置睡。」
那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莱恩，又看了看西墙。
「哪里漏风？」
「板缝。」莱恩说，「半夜会冷。我们那边暖一点，跟你们换。」
那人嘟囔了一句什么，起身拖着草席，挪到了东墙下。另一个人也被叫醒，跟着挪了过去。巴洛把自己的草席拖到西墙边，铺好，又躺了下去。
奥登把盾靠在了西墙的板缝前。
席恩收起地图，把小灯移到了巴洛那边的地上。灯罩上那道裂缝朝着墙，光从裂缝里漏出去一线，照在木板上。
巴洛侧过身，脸贴着板缝，往里看。
里面很暗。灯光从缝里挤进去，只照亮了一小块。那是一只木箱的一角，箱盖斜靠在一旁，封条断了半截，垂在箱壁上。
箱子里是长矛。
一根根并排放着，矛头朝同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