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下午,林子忽然到了尽头。
前一刻,头顶还是交错的枝叶,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路上只有铜钱大。下一刻,树往两边退开,眼前是一片空地。
空地很大,地面被车轮压得结实,中间留着一圈一圈的辙印,是货车在这里掉头留下的。辙印边上散着碎麻绳、断掉的木楔,还有一只被踩扁的竹篓。
奥登在空地边停下,把盾从背上卸下来,拿在手里。
莱恩走到他身边。
空地外面是平原。地势往东北缓缓擡高,田埂一道一道地铺开,田里的麦子才到膝盖,有些地方已经发黄。田的尽头有一道灰色的长线,那是城墙。
城墙离这里还远,看不清垛口,只看得见城墙后面几座高起的屋顶。再往北,天边是一列山,山顶还积着雪。
「瓦尔登。」席恩说。
没有人接话。
从空地到城墙,中间有一条大路,路两边散着几十间房子,屋顶是灰瓦和茅草混着的。路边有一座磨坊,磨坊旁边的水车没有转,水槽是干的。
「外村。」莱恩说,「先到那里。」
——
外村比林村大。
路是用碎石铺的,两边的房子挨得很紧,有的是石砌,有的是泥墙。路上有人在走,看见他们,有人停下脚步,有人加快脚步走开。
一个妇人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孩子,看着他们从面前经过。她的目光在奥登的盾上停了一下,又落到巴洛的锤上,最后低下头,抱着孩子进了屋。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奥登看着那扇门,没有说话。
再往前,是磨坊。
磨坊前面的空地上聚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少,蹲着的、站着的,都不说话。他们身边放着几只空麻袋,麻袋口敞着。磨坊的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纸。
奥登走近了一些,看那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最后一行是一个数字,数字下面盖着一个印,印上是一枝斜放的树枝。
一个蹲着的老人擡头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欠的。」老人说,「这个月的粮,缴不上的,磨坊不给磨。」
「缴不上的,怎么办?」
老人没有回答,把头转了回去。
奥登站了一会儿,从背包里摸出一块干饼,放在老人身边的麻袋上。
老人没有看那块饼,也没有推开。
奥登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回头,看见那块饼已经不在了。
——
席恩一直在看地。
他沿着磨坊的墙根往后走,走到水车旁边,低头看那条干掉的水槽。水槽是石头砌的,有一人深,往西北方向延伸,穿过几块田,一直通到林子边缘。槽底长满了杂草,有些地方积着一层干泥。
「这条沟,」席恩说,「原来是引水的。」
「现在呢?」莱恩问。
「上游的水改道了。」席恩说,「沟还在,水没了。」
他跳进沟里,往西北走了十几步,又爬上来。
「能走人。」他说,「从这里到林子,弯了两次,有一段塌了,得爬过去。人蹲着走,外面看不见。」
他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从磨坊一直画到林子,在线上标了两个弯、一个塌口。
「回林子,不一定要走大路。」
莱恩看着那条线,点了点头。
——
村长的家在村子中央,是一座有院墙的石屋。
村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个子很高,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角一直划到耳下。他站在院门口,看着莱恩,听他说完,没有让他们进门。
「过路的?」
「过路的。」莱恩说,「往北,去山那边收药。路上耽搁了,想在村里借住一晚。」
「收药的,带盾?」
「路上不太平。」
村长看了看奥登,又看了看巴洛。
「收药的,带锤?」
「锤是砸石头的。」巴洛说,「山里的药,有的长在石缝里。」
村长没有笑。
「住哪里?」
「哪里都行。」莱恩说,「有屋顶就好。」
村长沉默了一会儿。
「村西有间空屋,是以前赶车的人住的。」他说,「门口就是大路,车来车往,吵。」
莱恩刚要答应,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要那间。」
是达伦。
村长看向他。莱恩也转过头。
达伦站在院门外,没有走近,也没有看村长,目光落在村子的另一头。
莱恩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说话,便转回去对村长说:
「还有别的地方吗?」
村长看着达伦,看了很久。
「村东,」他说,「有个院子。主人去年死了,屋子空着。院子有后门,出去就是田。」
「就那里。」莱恩说。
村长点点头,叫了一个半大的孩子来带路。
「明天一早,」他说,「你们就走。」
「明天一早就走。」
村长转身进了屋。院门在他身后关上,门闩落下的声音,比林村那扇门重得多。
——
东边的院子不大,三面是屋,一面是墙,墙上开着一扇木门。木门外是一片麦田,麦田过去就是那条干沟的一段。
带路的孩子把他们领到门口,便跑了。
莱恩推开院门。院子里长满了草,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已经褪成了暗红色。主屋的门没有锁,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只碗,碗底结了一层灰。
奥登把盾放在院子中央,绕着院子走了一圈。他推了推后门,门是往外开的,门轴有些松。他又走到前门,看了看院墙的高度。
「前门窄。」他说,「一次只能过一个人。后门宽一点,两个人。」
「墙呢?」
「矮。」奥登说,「爬得过去。」
他走到前门内侧,把盾靠在门边的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往旁边挪了半尺。
「盾放这里,」他说,「堵门的话,人从后门走,外面看不见后门。」
巴洛把背包扔在屋檐下,坐了下来。
「我们不是要堵门吧?」
「不是。」奥登说,「先看看。」
达伦站在院子中央。
莱恩走到他身边。
「有多少人?」他低声问。
达伦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平。
「路口两个。磨坊后面三个。货棚里六个,带弓。村长家里两个。」
莱恩听着,在心里一处一处地记。
「村长家里那两个,」他说,「是村长的人?」
「不是。」
莱恩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什么时候到的?」
「中午。」
莱恩转头看了一眼院门外。院门外是一条土路,路上没有人。
「我们进村之前。」他说。
达伦没有说话。
巴洛也听见了,他从屋檐下站起来,走到院门边,往外看了一眼,又走回来。
「那我们还住?」
「住。」莱恩说,「他们要动手,早就动了。」
「那他们等什么?」
莱恩没有回答。他看着院子的后门。
「今晚睡觉,」他说,「刀放在手边。后门别闩死。」
奥登点点头。席恩把地图摊在桌上,在东院的位置画了一个方框,方框的一边开了一道口。
——
天色还没有暗,达伦一个人出了院子。
莱恩问他去哪里,他只说了两个字:
「看门。」
莱恩以为他说的是院门。
达伦出了院子,却没有在门口停下,沿着大路往东北走去。
路两边是货棚,一座接着一座,有的堆着麻袋,有的停着空车。货棚之间有人在搬东西,看见他经过,有的停下手,有的低下头继续搬。
他走得不快。
他经过第三座货棚时,棚子的阴影里,一个男人正蹲在一堆麻袋后面。男人手里握着一张短弓,弓弦半拉,箭尖对着大路。
达伦没有转头。
他走到货棚前,脚下往右偏了半步,正好走到一辆停着的空车另一侧。车身挡住了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