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停在王思涌的颈侧,锋利的刃口划出一道细微的伤痕。
王思涌与面前的红披风青年四目相接,那人的眼神冷峻得像严冬的海水,让王思涌全身感到寒意──这就是杀意对吧?就像安叔说过的,很冷很冷的感觉。
未曾经历过生死交战的王思涌,第一次感受到杀意。他以为自己会感到害怕,但此时他却觉得腹部有股痒意蔓延至四肢,像是无数条小鱼流窜在血液,亟欲驱使他做出反应。
「汝的刀,诚快。」红披风青年缓缓收刀,再次以披风遮掩住他的右半边。他的眼神此时不再看着王思涌,而是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后方的男子。在出刀的一瞬,那名男子跨步出刀,刀身相碰后他竟无法再向前推刃。否则这无礼的少年仔已被斩首──不愧是鳞鬼。青年看着男子手臂上的鳞片纹身,心中暗自佩服。
「搁来一次,我会砍断你的手。」快刀看着青年收刀,他也把倭刀收回刀鞘,又将手藏在王思涌背后甩了甩。快刀瞇着双眼看着红披风青年──这少年仔,刀快劲猛。哪来的?生得亲像水姑娘,下手却这样狠。
青年也同样讶异。
他藏在披风下的手,从虎口到前臂都已麻得无法再出刀。
徐长钦面不改色站到王思涌前方,面对青年与刘南北,他展开笑颜,作揖询问。「刘市仔头,这缘投仔是谁人?武功不错。」
未等刘南北回应,红披风青年伸手作揖。「我名叫郑一官,是李大船主的义子。」
在郑一官抢先回答后,徐长钦悄悄瞟一眼刘南北,见到他微微瘪嘴的神情后,只对郑一官点头回礼,接着又转向刘南北继续说。「刘市仔头,少年仔戆胆。请恁莫怪。不过,今日之事犹搁需要参详。」
徐长钦迎向刘南北,而背在后面的双手示意众人散开离去。
「我在这等,恁先返去。好了!无事,今日做十六吃腥燥分猪肉,大家紧返去煮顿。」孤灯摆手将人群驱散,又轻轻拍王思涌的肩膀。「抽到啥物签?」
王思涌没有回答。他仍旧死死盯着郑一官。而郑一官早就注意到这股注视,像是刻意挑衅,以双眼接住这带有敌意的目光。二人眼神交锋,谁也不让谁,仿佛别过头就会有把刀落于颈脖。
陈牛与陶然一行人走到王思涌身边,陈牛拿出签诗晃动,大声喊道。「阮抽到武......」在陈牛回答之时,孤灯赶紧发言打断。「别嘘吓叫,毋通乎外人知影。」孤灯以下巴指向郑一官,接着低声补充。「恭喜。」
「好,半眉仔,时候呒早矣,阮来返。」陈牛轻推王思涌。后者吐出一口长长的气,这才迈出步伐。在经过郑一官时,王思涌停下脚步。二人之间的气氛再次剑拔弩张,陈牛侧过身护在王思涌前方,石不言也做出备战姿态。
王思涌将陈牛推到一边,指了指自己脖子上被刀刃划出的细微伤口。
「这一刀,我会还汝。」王思涌说完便转头就走,走没几步又止步回头。「毋是现时,现在我打不过汝。」这次他转身而去便越走越远。
看着王思涌的背影,郑一官笑出声──这人真趣味。头壳想啥就讲啥,诚好。
这股笑容是真心的,他发现自己好久没像现在这样真心笑出声。他想了想,又对远去的那道背影喊。「那一刀,我等汝还。」
郑一官不知道那人是否有听到,但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还不知道那人的名字。
他看向不远处正在商议事情的刘南北与徐长钦,轻哼一声──还有更重要的事得处理。不急,总会知道汝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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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牛车的路上,王思涌一语不发。陈牛滔滔不绝分享先前的宴会有哪些菜色,谁又喝多了找人打架,但这些似乎都没能引起王思涌的兴趣。
「我感觉刚刚那叫啥猪肝的跟快刀叔有得打,不知道拚生死谁会赢。」陈牛话锋一转,开始谈及郑一官,这一举动让走在一旁的陶然欲言又止──这人不会看脸色的吗?陶然心中暗自担忧,但却看见王思涌的脸上重新泛起微笑。
「是一官,不是猪肝。但是他穿那个披风,也跟猪肝差不多了。」王思涌说完,二人大笑不止。陶然又多看了看似憨厚的陈牛一眼──看来这人是懂他的。
「啊恁叫啥名?我陈牛。」陈牛向陶然搭话,但他想搭的不只话还有肩。他伸出手,却被石不言握住手腕。陶然示意石不言放手,握住陈牛的手。「陈牛,人如其名壮如牛。我名叫陶然,扬州江都人,是生意人。」陈牛听到陶然是生意人,随即便开始拉着他连连提问,从平户的游女是否穿得比员外好,到大明的锦衣卫长什么样。陶然的回答让陈牛听得津津有味。
回到牛车处,陶然望天。「时候呒早矣,岛上有所在通过暝无?」
「汝有多少钱?」陈牛不假思索地回答,这份不隐瞒的贪财让陶然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精致的钱袋。见到此景,王思涌赶紧上前让陶然把钱袋收好。「财不露白,这里可不是恁扬州。」王思涌说完,环顾四周。不少人已酩酊大醉在广场游荡,其中大多是各国船员。
「住我家柴房罢?不收钱。汝送我诗册,我也该予汝点东西。」王思涌说完,陶然似乎很满意,连带将陈牛一并邀上牛车。
一行人前往离垵口宫不远的清水垵,绕过一棵大榕树与水井,转进能容牛车通过的道路,六间咾咕石屋并排两侧。首间便是王思涌的家,一旁连通狭小的柴房。下车后,陶然东张西望,趁王思涌正在整理渔网时,把钱袋交给满场飞三人。「买些吃食与酒,不能白住思涌兄弟家。」满场飞悄声回应后驶着牛车离去。
这时柴房的门从里面被推开。披头散发的男子跛着脚走出柴房,其后跟着一名同样发丝凌乱的妇女。王思涌看见男子时,下意识把布袋用身子挡住,声线有些颤抖。「阿爸,汝在这呀?」
未待男子回应,陈牛挥舞着签诗站在男子面前。「阿水叔,阮抽到武签噫。」接着目光又看到后方走出来的妇女,笑着挥手。「如华姨汝亦在这?正巧!」
如华姨低着头,快步走回对向石屋。王阿水扶着石墙注视王思涌许久才开口。「诚实?」声音干哑得像被踩踏过的落叶。
王思涌点头回应后,王阿水跛着脚走进石屋,不久又传出他的声音。「来呷饭。自今嘛开始,每一顿都当作最尾顿,这就是鳞鬼咧过的日子。」
看不出是喜是怒──王思涌轻叹,匆匆与陈牛告别后带着陶然与石不言进屋。
王阿水喝着番薯粥,不曾说话。即便王思涌介绍了陶然与石不言,他也只是点头回礼,不以正眼相对。王思涌看着父亲如此,挪了挪板凳发出声响。突然来了一句。「我把渔网割破了。」说完便盯着王阿水的脸,但后者只是自顾自喝粥。
陶然坐在木桌旁眼神不停游移在王思涌与王阿水之间,嘴巴张了又阖上,话到了喉头都成咽呜细音。突然有人敲了木门──满场飞带着满布袋的荤食与数瓶酒,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别喝太多,明仔早汝还得早起。找安仔好好练,知呒?」王阿水拿了一瓶酒,边说边往屋内深处走。
王思涌嘴角泛出一抹微笑,回道。「我一定练得安叔喊累才停。」
说完,王思涌似乎听见屋内传来细微的一声「练逍话。」
他与陶然相视后,把碗里的番薯粥作几口喝光。
夜色攀上八罩岛,唯见港边隐隐烁火光。巷弄内,柴房里。烛火映七人。
陈牛滴酒不沾,只是猛地埋首吃肉。石不言浅饮杯中酒,与满场飞一并站在窗边闲聊。王思涌与陶然碰杯几番,饮酒论诗。而少年难免胸怀壮志,二人谈起日后所望,这时陈牛才放下手中的酱卤猪脚插话。「我欲赚大钱,娶百花庄的陈家小姐。」
「百花庄看不上清水垵,汝别肖想了。」王思涌又喝口酒。「我欲阮拚返来的物件,拢是阮自己的。」说完,他替自己倒了杯酒,又替陶然斟满酒杯。「汝呢?生意人想欲做啥?」
「我欲证明我是有才之人。」陶然举杯饮尽又进杯。带着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