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立命土 > 伍 | 上有云遮天
  垵口港的鬼市,人群簇聚于集市末尾处。
  木箱堆叠为台,两侧摆着木架吊挂尸首共八具。刘南北伫立台上,衣着奢美的肥胖男子站在一旁,他不停用衣袖拭额,脸颊随之晃动。王思涌环顾四周,未见得郑一官。
  庄人聚于空场一角,各船水手则三两成群举杯欢谈。能听见的声响除了议论便是摊商叫卖。其中便有几人在催人下注──汝猜猜,是岛人还是水手?若押水手,是伙计还船公?押红毛番得加注。
  在人声最是鼎沸时,刘南北徐徐擡手,嘈杂趋静。
  「昨夜有八人死在往崎壁笼的山径。」刘南北一出此言,台下泛起如浪潮此起彼落的耳语声。台边一人以枪托击地控制秩序,刘南北才又接着说。「死状凄惨,下手之人十分凶残。有人说,那得是鳞鬼才干得出来。不知徐半仙以为如何?」
  当刘南北看向庄人们,王思涌双拳紧握,肩头微颤。徐长钦走上前,向安叔窸窣耳语。安叔点头后,扯嗓子喊。「此处亦非平和之地,人人做着刀口买卖,有谁不心狠?在刘市仔头的治理下,虽有秩有序,但也难免横生匪祸。几杯酒下肚,姓朱的也敢给他一刀。」
  刘南北连连点头,口泛笑意。「是如此了。不过,马船主可不这么认为。」他看向满头大汗的胖商人。「他说,他这几人都是自南洋跟船通商的老水手。武艺不下海寨军子,其中三人还是拥『侠号』者。」刘南北提及侠号,水手们一片哗然──江湖河海有侠号者,都是能者。就如八罩岛鳞鬼,个个有侠号。
  这下,水手们看向清水垵众人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打量。连拥侠号者都成了木架上的尸体,能得手之人,八成是鳞鬼了。
  陈牛弯下腰,低声问。「半眉仔,汝杀......」说到一半便被王思涌摇头制止。陶然拍了王思涌的肩头。「没事,阮站得住脚。他们先起歹念的。」
  安叔这时又在徐长钦的交代下喊话。「我名高有安,侠号鬼不收。这疤,是在沙尾给个阿娘砍的。」安叔一喊,掀起哄堂大笑。他又掀起衣衫指着腹部那道长疤。「在八幡倭的船上,一少年拿斧子劈的。」
  水手们最兴看热闹,见这满身伤疤的鳞鬼如此一说,纷纷起哄如猿猴叫喊。王思涌也不免掩嘴笑,这么一笑身子也倍感轻盈。
  徐长钦站上前擡手一挥。待众人静下,安叔又再次对刘南北喊。「拥侠号者是能人,但也只是血肉之躯。安能保证次次交战皆完胜?前日出讨的族人,十一折七。他们不也有侠号?」
  安叔说完,众人连连称是。陶然在王思涌耳边低语。「这徐半仙果真明事理有才略,句句占理说得那刘南北哑口无言。」
  王思涌紧盯前方,皱眉回道。「刘市仔头看来不像亏理。」陶然望向刘南北──诚如王思咏所言,刘南北微微点头,下巴擡起。隐约能感到其笑意埋肤下,事或有蹊跷。
  陶然对一旁的小儿耳语几句又给了几枚钱币,小儿便快步奔离鬼市。陶然上前轻点徐长钦手臂,示意他看向刘南北。
  果然,徐长钦一看便轻啧一声低头思忖。
  「徐半仙,出讨之事再提及......我会以为清水垵于此事尚有疙瘩,若有买卖怎能放心交付?」刘南北的语气在王思涌听来,满是胁迫之意。昨日让他破口大骂的怒气再次涌上。
  但刘南北随后的动作让王思涌不仅怒气全消,甚至脸色一白只感手脚虚浮。刘南北从手下接过一物,将物件高举直至所有人都能看见──那是一把短匕,乌黑木柄与黯淡粗糙的刃身展露无遗。
  先前仍在喧哗的水手们消声望向清水垵庄人。
  来岛之人都知,那是尚武的清水垵庄人傍身的短匕。刘南北不必多言,众人也已了然于心。
  陈牛微微上前以身子挡在王思涌面前。撇着嘴说。「半眉仔,若有事我来扛。阮父母生八个,缺我一个没要紧。」
  「徐半仙,交人还是不交?」刘南北掂了掂短匕,淡然一问。
  徐长钦迟迟未答。刘南北将短匕射向木架,匕身入木引得木架连连晃动。他再喊,此次声线已带怒意。「交是不交?咱这有规矩的!若人人都如此滥杀,谁还来做生意?莫要为几人毁了生道!」
  王思涌看着平时高深莫测如知晓万事的徐半仙,此时却也呆立原地左右为难。未待徐长钦回应,王思涌便挺身上前。
  一瞬,陈牛几乎同时站到前方。
  二人异口同声。「我做的。」
  在场的水手们,有些昨日已在港边,见过这矮小子被郑一官一刀吓愣,便开始调侃,但也有几人则赞赏他的义勇──看便知道不是这少年人干的,但他却担了,是条汉。
  而光头看似年少,臂膀粗硕却已可比壮汉。若说他能撂倒拥侠号者,倒也无不可能。
  「拿下罪人。」刘南北一声令下,手下群起围之。手弩与刀斧从四面八方指向清水垵庄人。
  此举也引得庄人抽出短匕,鳞鬼们更是早已手持兵器顶在最前方。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只需一人不经意踏步,便会引得鬼市陷入血战。
  「清水垵这是要反吗?」刘南北愤而质问。
  徐长钦轻叹,伸手按下安叔的手臂,哑嗓说道。「收吧,事已至此。别意气用事。」
  徐长钦转头望向王思涌与陈牛,连连点头。王思涌不明那是赞赏抑或怒极之表。
  就在这时,徐长钦看见第三人走出人群──那是王思涌身边衣着典雅的秀气书生。他边走边清嗓,接着便说。「听得刘先生口音,扬州人?」
  腔调绵软如水,却带铿锵之坚,抑扬弯绕似江河。
  「什么先生,叫市仔头!」弩手晃动手中弩机训着陶然。后者却视若无睹继续前行,边走边说。「小底姓陶名然,就住江都。家里吃的是添白沙的饭。」
  听闻陶然如此一说,刘南北让手下退后几步,但仍对庄人戒备。
  「同乡算得个甚?难不成你要与我说情讨面?」刘南北虽斥责,但语气之中已显平柔。
  家里吃的是添白沙的饭,那是盐贩呀。别说是刘南北,就连李旦李大头人都得给点脸面──在场的明白人,皆知今日好戏正来。
  「昨夜我欲饮酒寻乐,那八人见得我有点钱,心生歹念欲打劫灭口。」陶然将怀中的钱袋掏出,款型精致作料讲究,替他的话添了几分可信。接着他又指向王陈二人。「若非这二位兄弟拚死相救,我必遭祸。现下我的侍卫仍身受重伤在清水垵休养。」
  陶然一言一语皆以泉州话阐之,各船水手听后纷纷指责台上的马老板。
  「你说家里吃白沙饭,拿甚么来作证?把引票拿来瞧瞧,拿不出莫不是个私贩子在这浑说?」刘南北才刚说完,陶然便马上回应,像是早已洞悉话头话尾。「别说家里吃啥,就算吃屎,那八人欲劫我是真。」
  即便身处对峙,王思涌仍笑出声──陶然竟能说出如此粗鲁的话。
  刘南北张口欲辩,却见得鬼市一端牛车徐徐而来。其上载着面貌雷同的三人,还有一人裹纱贴膏卧于车──人证在此,还辩甚?
  事已至此,水手们也知已讨无趣作鸟兽散。
  只是苦了本以为十拿九稳的开盘小贩,预先得知判果的他们,怎知竟杀出个扬州巨商公子呢?
  早在陶然说话之余,小贩早已消失无影无踪。
  而刘南北应也见得己方不占理,他让手下退下。反过来将马老板与其船员抓捕。他走向陶然作揖赔礼。「多亏公子这番直言提点,要不然后果哪里还敢想。」他又板着脸,怒目令道。「今日便行刑,得给交代。」
  陶然回礼。「还得是刘市仔头英明,昨夜惊惶未能安眠,若呒其他事,我欲返去歇息了。」
  刘南北鞠躬行礼不再多言。
  陶然转身浅浅一笑,便与众人一同离去。直到走回垵口宫,他才在众人的面前掩腹大吐──脸色白如死尸,双手不停颤抖好似癫病。徐长钦斟了杯茶给他。「汝算有谋有胆,不知思涌何处识得公子这等大生意人?」
  还未等陶然发言,庄人们已欢天喜地连连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