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军部 39楼 武器模拟场】
那股从全身上下漫上来的剧痛,毫无预兆地将栗溟的思绪狠狠扯回了那晚的废弃仓库。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呼啸着重组。她清晰地记得,自己当时对烬野抱持着多么纯粹而浓烈的杀意,是如何不顾一切地催动全身的力量朝他直扑而去。
就在那一瞬间,时缃却不闪不避地迎了上来,用他单薄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地将她所有的攻击全数接了下来。
虽然在看见时缃的刹那,本能让她硬生生收回了几分力道,可她依然记得,在回程那辆沉闷的车厢里,她曾模糊地感知到时缃究竟伤得有多重。
那时的她,心底甚至还泛着一股说不出的委屈,不懂他为什么要拦着自己。
她那时候嗅不到气味,闻不到时缃身上那股平日里令人安心的木质香气,也闻不到那几乎要被她撞碎的身体所散发出的绝望气息。
即便伤成那副模样,时缃依旧忍着痛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用那样沙哑而温柔的声音哄了她许久。
甚至在事后,他还拖着那具千疮百孔的身躯,强忍着剧痛在军部及医疗所众人面前从容地演了一场戏,滴水不漏地将她护在羽翼之下。
甚至,还给了她那个关于名字的承诺。
回忆里的时缃看上去是那样游刃有余。他总是带着无懈可击的微笑,那双深邃明亮的金色眼眸像是永不落的太阳一样耀眼,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能将他击垮。
栗溟全身无法抑制地颤抖着。双腿沉重得不听使唤,连张口呼吸的力气都被抽空,甚至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
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当下的他,究竟有多痛。
那股铺天盖地的酸涩感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泛起了一丝近乎灭顶的窒息。
她失神地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目光呆滞地望着自己的双手,泪水如断线的珍珠般,不受控制地一颗接着一颗滚落,砸在地面上绽开细碎的水花。
几乎是在凌岚大喊的那一刻,时缃便已经跨越了空间的距离,带着一身令人心惊的慌乱跌撞到栗溟身边。
当他看见她那副泪流满面、几近崩溃的模样时,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随即在胸腔里寸寸碎裂。
随后赶到的沐澄面色凝重地关闭了精神模拟系统的总开关。照理来说,训练结束、系统切断的瞬间,所有的感官痛觉都该烟消云散。
他和一旁的凌岚面面相觑,冷汗涔涔地思考着,难道是系统核心出现了某种无法预料的故障,导致拟真痛觉数据滞留,甚至真的对栗溟的神经造成了实质性的伤害?
「小宝贝……还疼吗?哪里疼?告诉我好不好?」
时缃缓缓蹲在她面前,微颤的手指带着小心翼翼的怜惜,轻轻复上她那只被眼泪浸湿、微微发抖的小手。
栗溟长睫微颤,那熟悉的、带着木质香气的温热触感,像是一道穿透浓雾的光,将她猛地从回忆里拉了出来。她迟钝地擡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世界在眼前晃动了许久才缓缓聚焦。
当那双总是盈满温柔、流淌着碎金的眸子清晰地撞进眼底时,压抑在心头的情感终于彻底决堤。她顾不得周遭还有其他人,伸出双臂环住了时缃的脖颈,将整个人毫无保留地撞进他怀里。
她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贪婪地汲取着那抹真实的温度,撕心裂肺地哭泣着。
「没事了宝贝,我在这里。」
时缃索性在地上坐了下来,长臂一收,将她纤细柔软的身躯紧紧抱进自己怀里。他宽厚温热的掌心复上她剧烈起伏的背脊,一下一下轻柔地安抚着。
栗溟将脸贴在他滚烫的胸膛上,听着那声声急促而真切的心跳,泪眼朦胧间,终于找回了一点说话的力气。
「我都不知道……」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温热的泪水成串地滑落,迅速浸透了时缃的肩膀。
「在仓库那晚……原来你这么疼……」
这句话毫无预兆地砸落。时缃安抚的动作猛地僵在半空中。
在那一瞬间,他原以为她只是因为初次体验到精神模拟与现实交织的痛楚,受到了过度的惊吓与冲击。
却唯独没想到,她此刻哭得肝肠寸断,竟然不是因为自己的痛,而是在为他心疼。
时缃的喉咙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狠狠烫了一下,酸涩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噢……小宝贝,我不疼的。」
他缓缓退开一些,双手轻柔地捧起她的脸,指腹温柔地拭去她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滴。他感觉自己的心在一片片融化,化作一滩温热的春水,又酸又软,酸得几乎要滴下血来。
「我现在好好的呀,小傻瓜。」
他轻声哄着,俯下身,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心疼的吻。
「小宝贝,别哭了……再哭,我的心都要碎了。」
时缃低喃着,再次将她紧紧地搂进怀里,他骨节分明的手掌覆在她柔软的发顶上,一下又一下、无比轻柔地顺着她微乱的黑发,带着安抚人心的节奏。
「妳不是答应我要每天开开心心的吗?」
他放软了嗓音,眼里盛满了快要满溢而出的宠溺。
那语调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在黑夜里迷路、找不到方向的孩子,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化不开的柔情,与他平日在军部那副冷静自持、运筹帷幄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极有耐心地下一下安抚着,直到怀里的人儿抽泣渐渐转为细碎的哽咽,情绪终于稍稍平复了一些,时缃这才缓缓退开了一寸,双手捧起她的小脸,开始仔细地检查起来。
「有没有哪里疼?」
他温柔地注视着她,目光描摹着她每一处微表情,动作细致得像是怕把她碰碎了。
「……没有。」
栗溟吸了吸鼻子,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她乖巧地摇了摇头,那双原本冷漠的黑眸此刻哭得红红的、肿肿的,褪去了所有的防备与锐利,看上去脆弱又无辜,可怜极了。
听见她亲口确认,周围三人高高悬起的心总算落回了胸腔。
尤其是凌岚,紧绷的神经一放松,整个人瞬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双腿发软地跌坐在身后的金属地板上。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肩膀垮了下来。看着眼前这副平日里绝对见不到的温情画面,再看看栗溟那副惹人怜爱的小模样,他的心脏竟也跟着莫名地酸涩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疼,一句安慰的话也蹦不出来。
「没事就好。」
沐澄缓缓直起身,紧绷的俊容上终于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温和微笑。他转过身,伸手拍了拍凌岚的肩膀,无声地安抚着自家情绪还没完全缓过劲来的哨兵。
说实话,这是他们第一次直面这两人私下相处的模样。
在此之前,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想像,时缃竟然能用这种宠溺到骨子里的温柔语调说话;更无法想像,那个在战场上冷血无情、杀人不眨眼的栗溟,竟然也会露出这般毫无防备的脆弱与依赖。
「喂,小不点……」
凌岚缓过神来,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是那嗓音比平时沙哑了许多。
「妳该不会……是第一次受伤吧?」
见她此刻仍安安静静地赖在时缃怀里,像只受惊后寻求庇护的小兽般,迟疑地点了点头,凌岚那双向来锐利的黑眸瞬间睁得老大,眼底写满了不敢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