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37楼 军部食堂】
彩焕那双水蓝色的眼眸里流露出一丝玩味,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安静用餐的栗溟。
他的左手指上戴着几枚金属戒指,在食堂明亮的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他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戒指,脸上始终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轻浮笑容。
见她专心致志地对付着盘里的食物,对周遭的剑拔弩张仿佛毫无所觉,彩焕眼底的兴味更浓了。
他轻轻挑起眉梢,坐直了身子,随后将左手手肘大喇喇地靠在桌面上,以手心托住自己的下巴,语气轻松惬意得像是在跟老朋友闲聊。
他专注而放肆地凝视着她,那眼神里透着一股旁若无人的审视,仿佛坐在她身旁、正散发着无形压迫感的时缃根本不存在一般。
他用一种极其自然、却又带着几分试探的语调,毫无预兆地切换成了流利的厄尔萨语,打破了桌上的沉寂:
「呐,栗溟。」
见栗溟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微微擡起那双漆黑清明的眸子朝他望来时,彩焕唇角的弧度猛地加深。
「妳以前在那个地方的时候,代号是什么?」
他微微扬起眉毛,水蓝色的眸子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像是在捕捉猎物的狼。
「……什么?」
栗溟脸颊鼓鼓的,嘴里还含着一小块被时缃切好的嫩肉。她几乎是出于本能地,自然而然地用同样标准的厄尔萨语和他交谈。
「嗯?代号、职务、或者是在军中挂的军阶?」
见她竟然真的能听懂,甚至对答如流,彩焕眼底最后一丝漫不经心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的瞳孔微缩,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几分。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栗溟没有被他的气场震慑,重新低下头,专心地吃着餐盘里剩下的食物,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仿佛眼前这个步步紧逼的男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哦?」
听见栗溟的回答,彩焕的目光陡然沉了下去。他眯起水蓝色的眸子,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女孩。
「你做了什么?这味道好香。」
原本低头吃着肉的栗溟,突然觉得鼻尖一阵发痒。她微微一怔,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眨了眨眼,随后毫无预兆地擡起头,将视线精准无误地直直锁定在对面的彩焕身上。
见她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察觉到自己动了手脚,彩焕原本挂在脸上的戏谑笑容微微一僵,眉头随之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有什么好不敢说的?厄尔萨都灭国了,怕什么?」
彩焕没有理会她的质问,而是再次开口追问,语气中夹杂着一丝探究。
他暗中释放出的那股『柔香』似乎对栗溟不起作用。
原本一直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像个局外人般的梓湮,突然毫无征兆地猛地前倾了身子,硬生生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呐,为什么那时候妳出现,杀了那么多自己人?」
那双原本平静无波的蓝粉色双眸深处,此刻正漾起了一丝近乎狂热的炽热光芒。
「……那时候?」
「六年前,战争的时候,妳不是厄尔萨的士兵吗?为什么会在战场中央突然反戈,杀了那么多自己人?」
梓湮的声音变得有些兴奋高亢,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那双如琉璃般的眼眸直勾勾地望着她。
当年她突然出现在厄尔萨部队的前线,将主力部队屠杀得干干净净,两人那时在边缘目睹了一切。
那一幕太过震撼,至今仍历历在目。
他们永远忘不了六年前那个血色漫天的黄昏,当那头巨大的虎鲸伴随着令人窒息的精神威压降临前线时,所有人都动弹不得,只能看着牠在尸山血海中如同索命的修罗般大开杀戒。
当时,整个军部乃至厄尔萨的残存势力,都一致认定那个突然失控的少女,是高塔秘密研发并投放出来、专门用来摧毁一切的终极杀人兵器。
直到前几天,在洗衣房听见她用流利的厄尔萨语和他们对话,那一刻,被尘封的疑窦才如野草般疯长。
「……我……是厄尔萨的士兵?」
听完梓湮的质问,栗溟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微微歪了歪头。她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干净得不可思议,里面没有半点撒谎的游移,只有纯粹的茫然与不解。
那副天真而懵懂的模样,仿佛在听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干净得让人心惊。
梓湮脸上原本狂热的笑容瞬间僵硬在嘴角。他微微一愣,似乎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反应,下意识地侧过头,与身旁的彩焕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下一秒,梓湮眼底闪过一丝急切,竟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子,隔着狭窄的餐桌,长臂一伸就朝栗溟的衣领抓了过去。
然而,他的指尖甚至还没碰到栗溟的衣角,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强大精神威压的手掌便狠狠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股突如其来的恐怖力道,让身为高阶哨兵的梓湮都感到一阵疼痛,脸色微变。
「你要干什么?」
时缃缓缓擡起头,那一刻,他脸上原本温润完美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双流淌着碎金的眸子里淬满了寒意,死死盯着眼前的梓湮。
这两人刚才当他不存在,自顾自和栗溟用厄尔萨语对话也就算了,现在竟然敢直接对她动手。
食堂周遭的空气仿佛在瞬间降至冰点,周围用餐的其他人敏锐地察觉到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纷纷投来了探究的视线。
「……」
面对时缃毫不掩饰的杀意,梓湮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冷哼了一声,手臂肌肉紧绷,猛地一甩,硬生生挣脱了时缃的钳制,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随后,他那张冰冷的脸庞迅速恢复了往常那副古井无波的平静,仿佛刚失控的人根本不是他。
梓湮沉着一张脸,与彩焕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眼底的疑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变得更加深沉。
最终,梓湮将冰冷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依旧一无所知、茫然坐在时缃身旁的女孩身上。
彩焕则是烦躁地低咒了一声,擡起手狠狠揉乱了一头原本就不算服帖的粉色短发。
他脸上重新挤出那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只是眼底深处哪里还有半点笑意,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口口声声说自己不知道,可妳偏偏说着一口流利纯正的厄尔萨语,战争时,又出现在厄尔萨主力的前线,妳现在在那边装傻。」
彩焕冷笑了一声,索性收起了所有试探的把戏。
他不再使用厄尔萨语,而是换回了希瓦特高塔的官方语言,目光越过桌面,先是冷冷地剐了一眼护在栗溟身前的时缃,随后才缓缓落回栗溟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那双好看的水蓝色眼眸里满是不耐与怀疑,语气冰冷至极:
「呐……栗溟,妳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