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肆虐了整整一宿的暴风雪,终于在黎明时分偃旗息鼓。
天地之间褪去了呼啸的风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纯白,皑皑厚雪覆盖了陇东县城的街巷、屋瓦、田垄与荒原,将这座饱经战火蹂躏的西北小城,裹入一片死寂的苍茫之中。
卯时末,破晓的天光刺破厚重的云层,淡金色的暖阳缓缓铺洒而下,落在皑皑白雪之上,折射出漫天刺目的碎金。
县城正北的校场,是陇东城内最开阔的一片平地。
数千民夫连夜清扫,早已将校场中央的积雪尽数铲除,露出底下历经百年踩踏、被雨雪浸润得发黑发亮的青石板地面。
石板缝隙中还嵌着未化的残雪,黑白交错,冷硬肃杀,衬得整片校场气场森然。
三千两百余名陕军降兵,笔直列队伫立在寒风之中,鸦雀无声,死寂得可怕。
这支曾经割据一方、横行陕地的队伍,此刻早已没了半分军人的锐气与悍勇,只剩下满目狼狈与无尽惶恐。
众人身上的军装早已破旧不堪,棉服被风雪撕裂出无数裂口,露出里面黑乎乎、沾满污渍的粗布内衬,稀薄的棉絮外露,根本抵挡不住腊月西北的酷寒。
绝大多数人裤脚结冰、鞋面破洞,赤着冻得发紫的脚踝,双脚死死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浑身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一张张面孔,皆是蜡黄枯槁、颧骨高耸,眼窝深深凹陷,是常年饥荒、粮草匮乏留下的极致孱弱。
不少士兵脖颈、手臂、脸颊上,缠绕着脏兮兮的粗布绷带,暗红发黑的血渍浸透绷带边缘,有的伤口尚未结痂,被寒风一吹,隐隐渗着新鲜血丝,每一次轻微呼吸,都牵动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却无人敢有分毫异动。
昨日午时,县城中心的万民公审大会,是刻在所有降兵骨髓里的梦魇,永生难忘。
称霸陕西十四载、割据关中、拥兵数万的“镇嵩军”首领刘镇华,一生杀伐割据、横征暴敛、荼毒陕民,最终被押上断头台。
锋利的鬼头刀落下,一代军阀身首异处,鲜血染红了青石刑台,染红了漫天白雪,也彻底击碎了所有陕军残兵最后的侥幸与依仗。
那血腥、震撼、决绝的一幕,如同附骨之疽,萦绕在每一个降兵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他们曾跟着刘镇华征战四方,见过军阀混战最残酷的真相,深谙乱世降兵的宿命。
这世道,从无善待降卒的道理。
运气稍好者,被新军阀收编,脱去旧甲、换上新兵,沦为最廉价的
运气极差者,收缴军械、剥尽财物,随即被拉至荒郊深坑,集体活埋坑杀,尸骨无人收、魂魄无人祭,化作乱世无名枯骨。
十四年来,刘镇华的镇嵩军,吞并过无数杂牌队伍,屠戮过无数战败降兵,手上沾满了同类的鲜血。
而今风水轮流转,他们沦为阶下降卒,自然深知等待自己的,大概率是最惨烈的结局。
此刻,三千两百余人心头,尽数被绝望与惶恐裹挟。
有人低垂头颅,双
有人牙关紧咬,身体紧绷,掌心浸满冷汗,悄悄抬眼扫视四
更有年少新兵,眼眶泛红,强忍泪水,瑟瑟发抖,早已被这肃杀的氛围吓得魂不附体。
校场四方,八百名陇南精锐列阵肃立,层层布防,封锁所有出入口,气场碾压全场。
清一色全新定制的墨绿色冬季军装,剪裁规整、
头顶德式精钢头盔,表面打磨得锃
掌中紧握全新制式毛瑟步枪,枪身乌黑发亮,枪管笔直下沉,五指紧扣枪柄,姿势标准统一,纹丝不动。
八百将士,八百道挺拔如松的身影。
无一人晃动,无一人低语,无一人懈怠。
凛冽的军纪、昂扬的士气、精良的装备、森严的气场,与对面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军心涣散的陕军降兵,形成了天壤之别、极致刺眼的对比。
这份全方位的碾压,让本就惶恐不安的降兵们,心底的恐惧愈发浓烈,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整个校场的气压,低沉得近乎窒息。
辰时正刻。
东边天际日头攀升,天光愈发明亮,一阵整齐划一、铿锵落地的脚步声,从校场正门轰然传来。
“踏!踏!踏!”
步伐厚重沉稳,千人同步,震得青石板地面微微震颤,带着久经沙场的铁血煞气,穿透凛冽寒风,响彻整座校场。
万众瞩目之下,一道年轻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入众人视野。
陆景云一身量身定制的少将军装,深绿底色缀着鎏金镶边,肩章上两枚纯金五角星熠熠生辉,尊贵威严,气场凛然。
他年仅二十二岁,身姿挺拔如
面容清俊冷峻,眉眼锋利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没有丝毫多余神情。
一双眼眸锐利如鹰隼,沉如寒潭,眸光扫过之处,自带杀伐决断的上位气场,历经百战沉淀的沉稳与威严,远超同龄人,让人不敢直视。
他步履从容,不急不缓,一步步踏上十余级青石垒砌的点将台。
身后,紧随一众核心将领。
沉稳持重、擅长统筹防守的老将李老憨,一身戎装
身形魁梧、悍勇无双、主攻前线攻坚的猛将王铁牛,
灵动敏捷、擅长奔袭
心思缜密、智计百出、掌管全军情报与参谋事务的陈默,身姿挺拔,神色冷静,运筹帷幄之气尽显。
四员大将分列左右,个个气场凛然、气度不凡,皆是跟随陆景云南征北战、浴血拼杀的嫡系心腹,战功赫赫,忠诚不二。
点将台上下,瞬间死寂无声。
三千两百余名陕军降兵,近乎同步地抬起低垂的头颅,三千多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高台之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身影上,眼底充斥着震惊、敬畏、难以置信与深深的忌惮。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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