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问,是败军之将最后的执念,是沙场宿将对顶尖对手的由衷敬畏。
陆景云伫立漫天残雪之中,身姿沉静挺拔,眉眼淡然清冷,气场沉稳如山,迎着对方复杂的目光,条理清晰,字字精准,层层拆解整场战役的胜负
“宋将军此战之败,非兵力之弱,非士卒之庸,非军械之劣,乃格局、心性、战术、眼界皆输。”
“其一,骄兵必败。”
“你连破三城,连战皆捷,心生骄矜狂妄,笃定我新破川军,师老兵疲,千里无援,绝无星夜驰援之力,故而夜间撤除多重暗哨,松懈防线守备,疏于警戒探查,给我夜袭可乘之机,此为心性之败。”
“其二,舍本逐末。”
“你四万大军全力猛攻泾川孤城,执念于正面破城,蛮力碾压,全然忽视城南清风岭这座掌控全局,俯瞰全场,锁死整片战场的核心制高点。”
“不布重兵,不设炮火,疏于防范,拱手将战场主动权,炮火主导权让我掌控,此为布局之败。”
“其三,战术陈旧。”
“你坐拥四万大军,扎堆密集列阵于旷野平地,固守旧时代北洋平地兵团蛮力对冲的老旧战术,不懂高低维度立体作战,分割布防,梯次攻防。”
“大军密集扎堆,恰好成为高空炮火的活靶子,被动挨打,死伤惨重,此为战术之败。”
“其四,墨守成规。”
“隆冬暴雪封山,山道冰封,酷寒刺骨,世人皆认定千里山道绝无极速行军可能,你便理所当然判定我军绝不会踏雪奔袭,千里驰援。”
“殊不知暴雪暗夜,风雪遮眼,万籁俱寂,恰好是隐匿行军,遮蔽踪迹,极速突进的天然绝佳屏障。”
“你困于常理,拘于旧法,疏于预判,此为眼界之败。”
四条剖析,层层通透,逻辑闭环。
一针见血,将宋哲元整场战役的所有致命短板,所有决策失误,所有落败根源,尽数精准点破、全盘拆解。
字字属实,无可辩驳,彻底定局。
宋哲元静静听闻,久久沉默无言,眼底最后一丝不甘,一丝侥幸,一丝怨怼尽数烟消云散,只剩彻底折服,无尽怅然!
“老夫拘泥旧法,眼界狭隘,骄兵误局,步步踏错。”
“远不及你运筹千里,逆向布局,算无遗策,步步先机。”
“败给你这样的对手,属实应当,败得坦然。”
“如今我已成阶下囚,麾下四万将士尽数被俘,全军覆灭,陇东战局尘埃落定。”
“不知二公子打算如何处置老夫,以及这数万被俘将士?”
话音落下,周遭所有将领,参谋,近卫尽数凝神屏息,全场气氛骤然凝重肃穆。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汇聚陆景云一身,静待二公子决断数万俘虏、处置敌酋的最终定局。
就在全军战后休整,待主公定局的肃穆时刻!
一道急促凄厉,撕裂风雪的斥候奔袭嘶吼,骤然从南方山道尽头炸开,打破战场沉寂!
南方山道尽头,一名红衣斥候胯下赤红战马,通体浸透冷汗,浑身蒸腾白雾,四蹄布满密密麻麻的血痕,马腹,马颈遍布深浅不一的鞭打血痕。
一路拼尽全力,不眠不休,千里狂奔而来。
战马透支力竭,奔至陆景云身前三步开外,四蹄剧烈颤抖,身躯轰然栽倒,重重砸在冻土血泥之上,四肢抽搐数下,当场力竭暴毙、气绝身亡!
惨烈至极,触目惊心!
斥候全然不顾战马暴毙,自身脱力透支,浑身伤痛,挣扎着从冰冷血泊,冻土残雪之中艰难爬起,双膝重重砸在冻硬的血泥地面,膝盖撞出沉闷巨响、尘土飞雪四溅。
他双手高高举着用油布层层包裹,层层防水,贴身保护的加密急电,身躯剧烈颤抖,嗓音撕裂嘶哑,气息透支微弱,带着一路千里奔袭、
“启禀二公子!”
“汉中急报!十万火急!!!”
“三日前,川军刘湘痛惜麾下第二军两万五千主力于西乡山谷全军覆没,折损精锐,元气大伤,心生滔天怒火与复仇执念!”
“其尽数调集川中嫡系精锐八万之众,倾巢而出,全军来犯!”
“八万川军分东、西、中三路大军同步出兵,齐头并进,突袭陕南所有县城!”
“我西乡,镇巴二县仅有一团千余守备兵力,敌我兵力悬殊八倍有余,守军拼死血战,寡不敌众,无力抵挡!”
“南线防线全线告急,县城接连失守,据点尽数沦陷!”
“如今川军前锋铁骑已然兵临汉中主城城墙之下,重重合围,日夜猛攻!”
“汉中留守守将连发七道加急求援急电,城内粮草储备仅够支撑五日!”
“城中降兵旧部暗中勾结川军细作,私通外敌,散布谣言,煽动动乱!”
“城内民心浮动,军心不稳,动乱四起,隐患丛生!”
“汉中主城随时可能沦陷,全城危在旦夕!”
字字泣血!
包裹密信的油布外层,早已被一路风雪、汗水、血水彻底浸透。
边角磨损破烂、褶皱不堪,历经千里风霜,万般颠簸,依旧被斥候死死护在怀中,完好无损。
陈默神色一凛,快步上前,伸手接过油布密信,小心翼翼拆开层层防水油纸,展开泛黄老旧的军用电报纸。
密密麻麻、层层加急的黑色字迹映入眼帘,每一行字都裹挟着灭顶危机,倾覆之祸。
他快速通篇浏览,原本沉稳淡然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凝重,铁青!
手指微微发颤,心神剧烈震动,不敢怠慢分毫,即刻将加急电文稳稳递至陆景云眼前。
整片刚刚历经大捷,欢呼未歇的血色旷野,瞬间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刚刚击溃四万西北大军,解除陇东危局的极致喜悦,全军振奋,转瞬之间被灭顶危机彻底冲刷!
振奋之意尽数消散!
浓重,窒息的危机感,瞬间笼罩整片冻土旷野,压在每一名陇南将士心头!
一众高级将领神色紧绷,眉头紧锁,心绪沉重,低声议论,快速分析战局。
战局瞬间从大胜之局,坠入双线绝境,生死危局!
铁血悍将王铁牛紧握带血马刀,刀身残余血珠滴滴坠落,砸落雪地。
他眉头死死拧成一团,煞气
“二公子!”
“局势凶险,进退两难!”
“八万川军倾巢来犯,围困汉中,根基危急!”
“我军虽刚刚击溃宋哲元四万主力,大胜陇东。”
“可四万西北俘虏亟待甄别,整编,安置,泾川全城城防亟待修缮,布防,稳定局面!”
“若是全军即刻仓促回援汉中,陇东防线兵力瞬间空虚,守备薄弱,无人镇守!”
“平凉张维玺麾下一万西北援军依旧屯驻边境,虎视眈眈,伺机而动!”
“残余西北散兵游勇,溃兵残部遍布山野,伺机反扑!”
“一旦我主力南撤,必然前后腹背受敌,双线承压,陷入十死无生的绝境!”
炮兵统领赵虎快步上前,肩头炮队指挥绶带沾满硝
“二公子!”
“我清风岭三百炮兵全员历经彻夜鏖战,高强度操炮,负重攀山,全员重度冻伤,体力透支,战力折损过半!”
“两轮全覆盖炮火轰炸之后,火炮弹药损耗过半,军械亟待检修,炮位亟待重置!”
“若是即刻急行军折返汉中,重伤伤员,精密火炮,重型军械根本无法快速随行转运,必然被迫遗弃,战力大损!”
“而且汉中地势平坦,无高山峻岭,无绝佳制高点可供架设炮阵,川军多路分散推进,依托城垣街巷作战,我军赖以制胜的高空炮火压制优势,尽数无法形同虚设!”
“驰援亦是被动挨打!”
白发老将李老憨缓步出列,历经半生乱世风霜、看遍军阀混战格局,眼眸深沉凝重,思虑周全,缓缓梳
“二公子,如今我军南北双线狼烟齐起,四面皆敌,八方承压,乃是我陇南有史以来最凶险,最无解的绝境危局!”
“北线平凉,张维玺一万精锐屯驻边境,按兵不动,伺机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