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梭,人界的季节更迭总是比冥界来得更加鲜明。
转眼间,又是数载寒暑匆匆而过。曾经那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庄,如今已成了魔罗德与欣婷真正的栖身之所。他们不再是那个眼神中充满戒备的异乡人,而是会与邻居闲话家常、会为了收成而欢笑的村民「罗德」与「欣婷」。
然而,这份平静的岁月,在一个深秋的夜晚画上了休止符。
那位当年力排众议收留他们、给予了他们第一份温暖的巴尔老村长,在儿孙的环绕下,如同落叶归根般,安详地走完了他漫长的一生。
哀伤笼罩了整个村庄。灵堂内烛火摇曳,哭泣声此起彼落。魔罗德与欣婷站在吊唁的人群中,虽然眼中同样含着泪水,但在那悲伤的底层,一股久违的、近乎疯狂的希望火苗,却在他们心中悄然燃起。
入夜,喧嚣散去,只剩下守灵的寂静。
兄妹俩回到了他们的小屋,关上门窗,在黑暗中进行着一场秘密的谈话。
「欣婷,妳记得吗?」
魔罗德压低了声音,却掩盖不住语气中的激动与颤抖,他紧紧抓住妹妹的肩膀,「在冥界皇宫受训的时候,父王曾经教过我们——这是铁律。只要凡人的寿命终结,无论身处何地,负责该区域例行公事的死神,就一定会现身,挥舞镰刀收割他们的灵魂,引导他们前往中转站。」
欣婷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猛地睁大,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哥哥,你的意思是……」
「没错。这就是我们一直在等的机会!」魔罗德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今晚,村长的灵魂离开躯体之时,就是死神降临之刻!只要我们能见到来自冥界的同胞,向他表明我们的皇族身份,他一定会惊讶,然后想尽办法带我们回去!」
「我们……终于可以回家了。」欣婷的声音带着哽咽。
这是一个完美的计划。不需要强大的神力去撕裂空间,只需要等待,等待那个必然会出现的引渡者。
午夜时分,月光被乌云遮蔽。
兄妹俩凭借着对村庄地形的熟悉,像两只无声的黑猫,悄悄潜入了安放着老村长遗体的灵堂。他们躲在堆满白色花圈的阴影角落,将自身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连心跳都强行压慢。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空气中弥漫着焚香与蜡烛燃烧的气味。
突然。
嗡——
空间开始震荡。魔罗德敏锐地感觉到,周围的磁场产生了剧烈的扭曲。那是神祇降临前特有的能量波动,虽然微弱,却逃不过他的感官。
来了!
魔罗德心中狂喜,死死盯着灵柩旁的那片虚空,期待着看到那一抹熟悉的黑色衣角,期待着那把闪烁着寒光的夺魂镰刀。
然而,现实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碎了他们的梦。
出现在灵堂内的,不是他们日思夜想的同胞。
哗啦!
伴随着两声截然不同的异响,灵柩的左右两侧同时被撕裂开来。左侧,一道耀眼的金光门扉洞开,神圣的赞歌隐约传来;右侧,一个漆黑如墨的漩涡凭空旋转,硫磺的恶臭瞬间弥漫。
紧接着,一位背生洁白羽翼、面容高傲的天使,与一位头长弯角、浑身散发着邪气的恶魔,几乎同时从各自的通道中跨步而出。
躲在暗处的兄妹俩,彻底惊呆了。欣婷惊恐地摀住了嘴巴,才没让那声尖叫冲出喉咙。
「哥哥……」她用极其细微的气音问道,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怎么会……死神呢?我们的同胞呢?」
魔罗德没有回答。因为此刻,一股巨大的、如同坠入冰窖般的寒意,已经攫住了他的心脏。
不对……完全不对!
他在心中疯狂地呐喊。根据三界的法则,审判灵魂善恶、决定其去向,是我们冥界死神独有的、不可侵犯的权柄!天堂与地狱只有在死神完成裁决后,才能进行接收。为什么……为什么会是天使和恶魔直接降临到了人界?!
就在这时,那两位不速之客已经站在了老村长的灵魂面前。
「这灵魂有善行之光,归我天堂。」天使冷冷地开口,伸手欲抓。
「放屁!」恶魔一爪拍开天使的手,狞笑道,「我看他心底藏着欲望,这可是地狱的上等饲料,归我!」
「你这肮脏的爬虫,想打架吗?」
「来啊!怕你这长毛的鸟人不成?!」
看着眼前这荒谬绝伦的一幕——天使与恶魔像市井无赖般为了争夺一个灵魂而剑拔弩张,魔罗德如坠深渊。
引渡者缺席了。仲裁者消失了。
这几年……在他们躲在森林里苟且偷生的这段时间里,他们那遥远的家——冥界,一定发生了某种天翻地覆的变故!甚至可能……已经不复存在了。
原本以为近在咫尺的回家之路,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遥远与陌生。黑暗中,魔罗德握紧了拳头,指甲刺破了掌心。他不知道现在的冥界变成了什么样子,更不知道,等待着他们的未来,究竟是重逢的希望,还是比死亡更深的绝望。
(第二季 第二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