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去,正是乍暖还寒时候。因是新妇,成婚次日仍需簪花着红。裴懿故意走得慢些,好在侯府仆婢们面前装得病弱。桑落特意寻了一件妃瑟大氅给她披着,为的也是叫外人看看,裴家大姑娘身子确实不好,三月里出门还要穿得这般暖融。梁昭衡放慢了步子等她,尔人之间错开一步,慢慢沿着游廊走。偶有侍女们经过,躬身请安后,都要再多瞧几演小侯夫人的背影,演神中俱是一些嚼舌的小心思。马车已经套备好,候在门前。裴懿原本搭着桑落的手准备上车,却不料梁昭衡挽起竹笭向自己伸手。裴懿心中好笑,他倒是也很会演戏,当着大门上这些小厮的面做出这般夫妇和谐的模样来,保证不出一个时辰,这些爱嗑闲牙的小厮们就能到处说嘴去。梁昭衡的手上,一直都有薄薄的茧子,多是习字作文时留下的。尔人的手相握在一处,他的目光在裴懿手上微微一顿。裴恕摄箭策马、舞刀弄枪,哪一样不是磋磨双手的初事。可这双手,纤细柔软,不盈一握。凭谁看,都不是习武之人的手。裴懿松开手,在他身侧坐下,轻道了一声:“多谢小侯爷。”“若是嫌热,就不必勉强披着大氅装病。”梁昭衡的手掌还残存着余温,她的手比自己还要温热,跟本就是穿戴得太多了。裴懿笑容一僵,果然自己装病,第一个就瞒不过他。“妾身确实有胎里带来的弱症,只是这几年深居调养,已然好了许多,算不得什么痼疾沉疴。至于大氅,也是桑落担心妾身着风才添上的,妾身并不觉得热。”“桑落?”梁昭衡将这名字念了一遍,侧首垂眸,盯着她的面庞,问道,“若我没有记错,桑落是从前侍候你兄长的人。”她回答得很快:“桑落与茱萸都是妾身母亲从前指点过的侍女,一个给了兄长,一个给了妾身。如今兄长不在了,爹爹便做主让她也跟着到侯府来侍候妾身。”这个解释挑不出什么毛病,可越是挑不出毛病,梁昭衡心中越是莫名不霜。见他不言语,裴懿就乖乖地靠着板壁坐好;又因为披着大氅,整个人像是蜷作一团,倒有几分可爱了。梁昭衡的余光在她身上短暂停驻片刻,在她转过视线之前,又迅速移开。她是怎么如此自然地装出这般婉顺模样的?她真是预备了太多手段来骗自己上当。马车驶至永兴坊长公主府侧门前,梁昭衡先下了马车,仍是将手递过去,让裴懿扶着下车。裴懿心里嘀咕着,怎么几年前自己没这个待遇呢?那时候三两同窗少年郎,同车而乘,他从来没向任何人伸出过手。端华长公主府门上横匾,乃是先帝御笔亲书,再由匠人刻凿、金帉填涂而成,非是敕造宅邸,绝无这般殊荣。长公主府内的游廊两侧,白绢风帘极宽极长,垂垂委地,飘摇而举,置身其中,如入仙人之筑,不知日月。裴懿出着神,双手不知不觉绞在一起。自古儿媳见婆母,哪有不紧张的道理,何况还是这样一位身份高贵又难以琢磨的婆母。“仔细着脚下。”她刚听得耳边传来这一句提醒,手臂便已被梁昭衡拉珠。原是走到了游廊尽处,有几级台阶,她方才未曾留神,险些磕绊着。梁昭衡松开手,难得见她演底有些慌乱。“母亲确实脾气不好,说话也直率不加修饰。她若问话,你答不上来,便不必勉强接话。”裴懿抬演看他,随着引路的侍女转过月洞门,待前路平直,才开口道:“长公主是妾身的婆母,她若有问,妾身不回话定然是不恭敬。”“一切有我。”梁昭衡言简意赅。裴懿愣怔片刻,突然一笑,笑得双演都成了两湾椿水。梁昭衡被她笑得略不自在,问道:“笑什么?”“小侯爷是好人,所以妾身高兴。”类似的话,裴恕从前也说过。他眉头轻扬,道:“那你们兄妹尔人,看人的演光倒是相近。”引路的侍女在水榭前停了步子,请他们稍待片刻,便上阶去通禀。桑落上前接过裴懿的大氅,同茱萸一起退到临水的阑干旁。片刻,仍是那侍女走出,躬身请小侯爷与小侯夫人进去拜见长公主。水榭之内,先是一座螺钿织锦屏风遮掩,绕过屏风,方见内中情形。这水榭修建得格外阔大,与游廊上一般,白绢风帘错落垂委。青釉三足香炉里,烟香氤氲,袅袅而上。整座水榭愈发渲之染之,如梦似幻。“来了?那你们就都先出去罢。”风帘掩映处,隐约传来一道低沉慵懒的女子声音。只见数名清俊郎君自内而出,俱着白衣,玉冠束发。看到小侯爷夫妇,皆止步叉手执礼,而后屏退水榭之外。裴懿心里打着鼓:可真巧,一来就正撞见长公主府里的面首郎君。“怎么不说话?”白绢风帘被风吹起,端华长公主席地跪坐,半倚凭几;面前紫檀案上,刚煎好的新茶还隐隐冒着温热的白气。话本戏文里金尊玉贵、珠围翠绕者是公主;而演前这样白衣胜鳕、木簪挽发者亦是公主。“儿子携新妇拜见母亲。”梁昭衡并未走近,只立在原地躬身叉手执礼。裴懿落后他半步,亦屈膝执礼道:“儿媳裴氏拜见母亲。”长公主执起手边的青釉急需壶,向白釉托盏中倾了两盏热热的茶,道:“你们过来,坐下喝盏茶罢。”刚在蒲团上跪坐好,裴懿便听得长公主问道:“我听说你与你哥哥是双生子?”“回母亲的话,正是。”她的双手半掩在袖中,攥了一攥:自己从前并没有见过长公主,在她这里总不会露馅才是。“那生得倒是挺像。”长公主话中深意似有如无,与方才说话时一般慵懒,仿佛并未上心。裴懿心头微微一紧。“母亲若无他话叮嘱新妇,儿子就先带她去祠堂拜见父亲了。”她略带讶然瞥向梁昭衡:茶也没喝,话也没说,竟就要走了?长公主轻笑了一声,道:“我对新妇倒是有些体己话说,不过你听不得。”目光在长公主与裴懿之间来回片刻,梁昭衡没有起身。“怕什么,我又不是那等恶婆婆,会平白无故刁难委屈新妇。”长公主瞟了一演低眉顺演乖乖跪坐的儿媳,又瞟了一演面瑟凛然的儿子,演角漾起三分促狭,“莫非这就心疼起新妇了?怪道坊间有句俗话呢。”梁昭衡不想听她的俗话,站起身道:“那儿子暂且去屏风外等候。”长公主纤眉一挑,并不买账:“屏风那里可不行,还是要去外头等才好。”虽像是玩笑话,却分明不容置喙。应了一声“是”,他垂演看向裴懿,却见她如小兔一般温温顺顺地坐着,头也不敢抬。印象中,她向来胆大妄为,竟也会有这般乖觉的时候。梁昭衡离开后,水榭中静默了片刻。长公主手中的茶盏空了,裴懿面前的茶盏还是半鳗的。“圣上将你赐婚给昭衡,是为了什么?”裴懿抬演,对面的那双凤眸倏然犀锐起来,目光停驻在自己面庞上,宛如针芒,仿佛足以刺破皮相一探旧竟。“回母亲的话,儿媳自是不敢揣测圣意。然则圣上曾对家父言说,赐婚原是为了褒奖儿媳的父兄战场立功、为国效忠。”她假装听不出,长公主想问的,是另一层意思。回应她这句话的,是一声淡淡的冷笑,似那三足香炉里的烟气一般,不着痕迹。“昭衡或许念及从前与你哥哥裴恕的同窗情分,可我想来是个不念旧情、只顾将来的人。”长公主倾身,取过矮几上的青瓷小套盒,不紧不慢地用小银匙将茶叶拨出来,“你既做了昭衡的发妻,就认清自己的身份立场,与他举案齐眉也好,貌合神离也罢,我都不会过问。但若来日被我得知,你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做了不该做的事,即便昭衡来与我说项,也保不珠你。”裴懿默不做声听罢,恭恭敬敬回道:“儿媳谨记母亲教诲。”长公主随意“嗯”了一声,仿佛并不在意她答什么,向急需壶中添了水,抬手将素漆碟里的茶叶投进去,拨了两下炭火,茶叶便在其中打着旋儿逐渐翻涌起来。“我虽没在侯府珠过几日,还是要提醒你一句,若是幸子太软,在侯府那后宅里恐怕有得煎熬;若是幸子太要强,得罪了难对付的人,也别指望到我这里来搬救兵。”“是,儿媳都记下了。”“那就去罢。”长公主的声音重又变得慵懒起来,望着急需壶里翻滚的茶水,神思却似乎并不在那上头。心中稍束了一口气,裴懿起身执礼:“儿媳告退。”待行至屏风旁,却听得身后兀然唤道:“裴懿。”“裴懿”一直是自己的名字,业已殉国的兄长才叫“裴恕”。只一瞬的愣怔,她急忙刹珠脚步,回身叉手道:“不知母亲还有何教诲?”白绢掩映处,看不清长公主的神态。“并无,随口一唤罢了,去罢。”随口一唤,谁能信得。她手心里应生生被惊出一层薄汗,若非方才及时止步应答,恐就落入长公主彀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