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成老哥……我……”
  褚六合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一时竟有些失语。
  他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智慧和背景,在徐天成这个从底层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面前,显得那么苍白。
  徐天成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六合,你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徐天成点到即止,褚六合喟然一叹。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徐天成自顾自地说道:“以前乡下有个孩子问他爷爷,说,爷爷,老虎的儿子,长大以后能成为山林之王吗?”
  “他爷爷说,能,因为百兽都敬畏老虎的威名,它顺理成章就能继承这一切。”
  “孩子又问,那老虎的儿子,能变成天上的龙吗?”
  “他爷爷摇了摇头,说,不能。因为龙早就有自己的龙子龙孙了,它的位置,也早就有人等着继承。”
  故事很简单,甚至有些粗糙。
  但褚六合听完,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就是那只老虎的儿子!
  他的晋升之路看似顺风顺水,其实不过是继承了父辈的余荫,他能成为“山林之王”,不是因为他有多强的能力,而是因为他的出身!
  而他的天花板,也早已注定。
  他,永远变不成龙!
  徐天成看着他的反应,淡淡地继续说道:“你,就是那只小老虎。你的背景让你在山林里所向披靡,但你也永远走不出那片山林。”
  “你的上限,在你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定死了。”
  褚六合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这个他从不敢深思的问题,被徐天成血淋淋地揭开。
  “那……那李平生呢?”他下意识地问道。
  徐天成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他不是老虎的儿子,他就是个从山沟沟里钻出来的泥腿子,无父无母,无根无基。”
  “他想活下去,就得自己变成猛兽,去撕咬,去战斗,去‘屠杀’。”
  “这种人,没有背景可靠,所以他没有下限的保护。”
  褚六合接电话道:“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也没有上限的束缚?”
  “山林之王的位置,他或许坐不上。但如果他能一直赢下去,一直杀上去,未必不能成为那个……屠龙的少年!”
  屠龙的少年!
  他终于明白了,彻底明白了徐天成布局的深意。
  徐天成看中的,从来不是李平生能爬多高,而是他那份没有天花板的,无限的可能性!
  “我……我明白了。”
  褚六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为之一变。
  他站起身,对着徐天成,深深地鞠了一躬。
  “天成老哥,今日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从今往后,但凭老哥吩咐。”
  徐天成坦然受了他这一拜,点了点头。
  “那咱们就没有什么分歧了?”
  徐天成哈哈大笑:“走,请我喝两杯,好不容易逃出来!”
  ……
  与此同时,市医院。
  刘长明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明显好多了。
  事实上,这点伤他不放在心里。
  李平生坐在床边,为他削着一个苹果。
  “哥,这次多亏你了。”刘长明声音沙哑。
  “自家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
  李平生将削好的苹果递给刘长明,刘长明接过来,递给李平生一个文件袋。
  “这是什么?”李平生问道。
  “我的命根子,也是我准备送给谭家的一份大礼。”
  刘长明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因为有人说我对你心存二意,所以我要证明我的清白,哥,我没有二心,这份文件就是证明。”
  李平生摇头,本来不想打开。
  刘长明却不同意,李平生也没办法,强行打开了牛皮纸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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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面不是金钱,也不是什么机密,而是一沓沓手写的资料,和一张张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图。
  他只是粗略地翻了几页,便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上面记录的是整个麒麟市官商勾结的纯黑网络!
  “谭日月和赵峰,只是谭家推到台面上的两条狗。”
  刘长明冷冷地说道:“谭家真正的势力是盘踞在麒麟市以及周边的八个区域,这八个区的区长、书记,他们和谭家深度捆绑,形成了一个水泼不进的利益共同体。”
  “他们控制了麒麟市经济流通,以及背后所有的黑色利益链。”
  李平生越看越心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腐败了,这是一个已经成型的、独立于正常权力体系之外的地下王国。
  “为什么不早点拿给我?”
  刘长明惨然一笑:“我怕连累哥,以哥的性子肯定要拿下他们,但我尝试过,根本斗不过他们。”
  “这十几年,我的人只能渗透进麒麟市下辖的所有乡、镇、村,在最底层的地方,埋下我的钉子。”
  “这份资料,就是我十几年的心血。它能证明,麒麟市的经济越发达,它的根子就烂得越彻底!”
  李平生沉默了。
  他知道刘长明说的是实话。
  这份东西,如果交到市纪委,不,哪怕是交到省纪委,都没人敢查。
  因为一查,整个麒麟市的经济体系就会瞬间崩盘,官场会发生十八级大地震!
  到时候,为了维稳,为了大局,最终的结果只会是抓几个无关痛痒的大老虎出来敲打一番,然后把捅出这个马蜂窝的人,彻底抹杀!
  这份资料,不是功劳,是催命符!
  刘长明看着李平生凝重的表情,缓缓说道:“哥,我把命都交给你了。怎么用它,你来决定。”
  这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把自己的身家性命,连同十几年布下的暗棋,全部压在了李平生的身上。
  李平生深吸一口气,看着刘长明,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没有说话,而是做了一个让刘长明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将那沓厚厚的资料,重新整理好,放回牛皮纸袋。
  然后,他平静地问:“有火吗?”
  “火?你要火干什么?”刘长明愣住了。
  李平生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金属烟灰缸,放在地上。
  “给我火。”
  刘长明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打火机递给了他。
  “啪嗒。”
  蓝色的火苗窜起。
  李平生毫不犹豫地将火焰凑近了牛皮纸袋的一角。
  “刺啦——”
  火焰瞬间点燃了纸袋,迅速蔓延开来。
  “哥,你疯了?”
  刘长明反应过来,惊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嘶吼道:“那是我十几年的心血啊,你烧了它干什么?”
  李平生没有理会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火焰将纸袋和里面的资料一点点吞噬,化为黑色的灰烬。
  直到最后一丝火星熄灭,他才抬起头,看向双目赤红的刘长明。
  “长明,你错了。”
  李平生摇头:“这东西只是你的调查资料,不能作为证据,而且它存在着,就是我们的催命符。”
  “真正的证据,不需要记在纸上。”
  李平生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然后又指了指刘长明的脑袋。
  “记在这里,就够了。”
  刘长明怔怔地看着他,他明白了。
  李平生烧掉的,不仅仅是一份危险的证据。
  他烧掉的,是两人之间最后一丝隔阂,这个动作,代表着一种极致的信任和决绝!
  从此以后,他们就是真正绑在一条船上的,过命的兄弟!
  李平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起来吧,谭昊约我们过去看看,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