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主任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喂,李主任?”
  李平生在电话那头,呵呵笑道:“沈主任,昨天会议上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其实你没必要替我说话。”
  沈主任有些发愣,陈人民也是皱眉。
  “我打电话给你,不是为了兴师问罪的,我知道你的难处,你是兴阳本地人人,老婆孩子都在这里,不像我,孑然一身。你做的选择,我理解。”
  这番话,让沈主任更是无的自容,眼眶一热,差点哭出来。
  “李主人,我……”
  “沈主任,你听我说。”
  李平生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辞职报告先不要交,现在开发区升级了,正是用人的时候,你对开发区的情况最熟,这个摊子离了你不行。”
  “你先稳住,我八成是回不去了,以后,就拜托了。”
  李平生的挽留不是念旧情,而是最现实的需求。
  他现在远在麒麟,兴阳县内可以说是无人可用,沈主任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熟悉开发区事务的稻草。
  电话那头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盲音。
  李平生孑然一身,可他呢?
  他有家有业,老婆孩子都在兴阳县,他输不起,更不敢赌。
  县长陈人民端着酒杯,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仿佛在看一出早已写好剧本的猴戏。
  “沈主任,怎么了?不舒服?”
  陈县长冷笑着说道:“这是好事,是不是需要我们恭喜恭喜你?”
  沈主任猛的回过神:“不,不用……我去趟洗手间。”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座位,将自己反锁在隔间里。
  退出?
  回家养老?
  真的就能安稳养老吗?
  陈人民今天能逼他递交辞职报告,明天就能让他在兴阳县待不下去!
  墙头草,在哪边都不会受待见。
  更何况,开发区已经升级为省级项目,那是省里的盘子!
  陈人民的手能伸多长?
  兴阳县这艘船,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谁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陈人民为了掌控权力,已经近乎疯狂,跟着他,早晚是船毁人亡的下场!
  相比之下,李平生……虽然年轻,但手腕通天,背后是省委省政府!
  开发区才是真正的诺亚方舟!
  赌一把?
  还是不赌?
  沈主任的内心天人交战,冷汗浸透了衬衫。他想到了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如果自己就这么倒了,谁来护着他?
  不行!
  不能就这么认输!
  他再次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找到了李平生的号码,拨了回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
  “沈主任?”李平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
  沈主任压低了声音:“平生,是我,我在厕所给你打的电话!”
  “我想跟你说,这个副县长我不当了,我去开发区,我给你守着这条线,守住咱们的核心利益区!”
  电话那头的李平生沉默了片刻。
  沈主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想通了?”李平生呵呵笑笑。
  “想通了!”沈主任斩钉截铁地回答,“兴阳县这摊子烂事,我不掺和了!”
  “开发区是省里的项目,是铁打的营盘,只要守住开发区,就算一时失去了兴阳的话语权,将来随时能卷土重来!”
  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既是表忠心,也是在分析利弊。
  告诉李平生,他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理性选择。
  “好。”李平生只说了一个字。
  得到这个肯定的答复,沈主任心中大石落地。
  但他的语气变得卑微:“平生,我……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沈澄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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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主任的声音充满了苦涩。
  李平生也沉默。
  沈澄川曾经跟自己干了很多事,但是现在,去了龙江。
  “他跟着张铭在外面胡搞,做的都是些伤天害理的生意,半只脚已经踏进监狱了。”
  “我这个当爹的,管不住,也拦不住……”
  “我只求您,日后清算的时候,如果沈澄川落在你的手里,能不能……给他留一条活路?”
  这是一个父亲最卑微的请求。
  为了儿子,他愿意赌上自己的一切,向一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低头。
  电话那头,李平生微微摇头。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沈主任,你放心。只要沈澄川做的事,不至于人神共愤,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一定高抬贵手。”
  李平生这个回答很巧妙。
  人神共愤是什么,怎么区分?
  力所能及……
  如果能救,却偏偏不救呢?
  沈主任瞬间就明白了李平生的言外之意。
  这不是一个承诺。
  而是一个警告,一个最后通牒:赶紧回去管好你的儿子,别让他做得太过火,否则,我也救不了他!
  “我明白,我明白……谢谢李主任,谢谢李主任!”
  沈主任连声道谢,声音已经带着哭腔。
  他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能得到这句话,已经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推开门,昂首挺胸地走回了宴会厅。
  ……
  几个小时后,深夜。
  一份盖着兴阳县县委、县政府鲜红大印的红头文件,以加急的形式,下发到了各单位。
  文件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行字:
  “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并报请市委组织部备案同意:免去沈同志兴阳县副县长职务,调任兴阳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主持工作,此任命公示期七天。”
  消息一出,整个兴阳县官场为之震动!
  所有人都知道,这份调令,是省委、省政府那份批复文件的后续,是板上钉钉的结果!
  陈人民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这件事上做手脚。
  沈主任以退为进,从一个随时可能被清算的副县长,摇身一变,成了省级开发区手握实权的***!
  这道人事调令,让李平生在兴阳县的后方,稳了!
  接下来,就是麒麟市。
  ……
  千里之外,麒麟市。
  一条阴暗潮湿的巷子,这里龙蛇混杂,是城市光鲜外表下的脓疮。
  李平生站在巷口,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了他平静的脸。
  屏幕上,正是兴阳县那份人事调令的照片。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连日来的紧张和压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兴阳县的掌控权丢了,但一个月之内,他有信心全部拿回来。
  眼下,最重要的是裴幼薇和孩子!
  “都安排好了?”他头也不回地问道。
  他身后,施逆如同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
  “好了。里面有十七八个人,都是谭家的外围打手,不经打。”
  李平生抬起头,看向巷子深处。
  那里有一座古色古香的两层小楼,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谭家茶舍。
  “高进怎么说?”李平生又问。
  “他说让你放手去做,天塌下来,他顶着。”施逆回答。
  李平生笑了,他要的就是高进的这句话。
  今晚,他不仅要砸了谭家的场子,一个让高进绝对信任、让谭家恨之入骨的名号!
  “那就开始……嗯,砸。”
  他只说了一个字。
  话音未落,施逆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窜了出去,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