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系的琴房大楼,静静地立在校园一角。
午后的阳光被梧桐树叶筛成破碎的金箔,懒洋洋地洒在地上。
陈惠把自己整个身体都塞进廊柱投下的巨大阴影里。
她佝偻着背,躲避着每一寸阳光。
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郁,让偶尔路过的学生都下意识地绕开她走。
她的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死死盯着琴房的入口。
她在等。
等一个早已在脑中预演了千百遍的画面。
等郑梓雯的难堪。
苏婉柔回来了。
毕业晚会,张启默一定会去给那个女人弹钢琴。
那个画面,是她过去三年里,午夜梦回时都会被猛然刺痛的一根毒刺。
她要亲眼看着郑梓雯,也尝一尝那种被随意碾压的、令人窒息的滋味。
她要看看张启默那张冰山脸上,是否也会对苏婉柔,露出她从未见过的纵容。
然而,她没等到张启默,也没等到苏婉柔。
一个熟悉到让她五脏六腑都泛起恶心的身影,撞进了她的视线。
肖青。
他正坐在不远处花园的长椅上,手臂亲昵地揽着一个女孩的腰。
那个女孩笑得花枝乱颤,身体几乎要化成水,贴进肖青的怀里。
是王若若。
这一幕,是一桶滚烫的汽油。
瞬间浇在她心中积压的所有屈辱和愤怒之上。
脑子里那根弦“嗡”地一声,绷断了。
汽油浇上火堆,轰地一下,烧掉了她最后一丝理智。
她从阴影里冲了出来。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刺耳的“哒哒”声,为这场闹剧急促地伴奏。
她完全不顾周围投来的目光。
“肖青!王若若!你们还要不要脸?!”
她的声音尖利到变调,划破了花园午后的宁静。
长椅上的两人被这声嘶吼吓了一跳。
当看清来人是陈惠后,王若若脸上仅有的一丝慌乱,瞬间被浓浓的鄙夷和翻身做主人的得意所取代。
“哟,我当是谁呢?”
她故意拔高音量,那声音又尖又亮,唯恐吸引不来更多的目光。
“这不是被张家扫地出门、还背了个情侣款大过处分的陈大小姐吗?”
“怎么,自己拴不住男人,跑这儿来发疯了?”
肖青看到陈惠,眉头紧紧皱起,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非但没有松开王若若,反而将她搂得更紧。
“陈惠,你有病就去治!”
他声音冰冷。
“我们早就分手了!我跟谁在一起,关你屁事!”
“你现在就是个全校闻名的笑话,麻烦你离我们远点,晦气!”
垃圾。
晦气。
笑话。
每一个字都带着倒刺,狠狠扎进陈惠的心脏。
她浑身都在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变成无数烧红的钢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身上,让她无所遁形。
“肖青!你这个混蛋!要不是你当初……”
“当初什么当初?”
王若若的嗓门又尖又亮,唯恐别人听不见。
“当初你要不是眼瞎,放着张启默那种神仙不要,非跟我们家青哥不清不楚,你能有今天?”
“活该!”
她亲昵地挽住肖青的手臂,炫耀一件刚刚到手的珍贵战利品。
“张启默现在有了郑梓雯,人家郑学妹比你强一万倍!”
“家世好,性格好!”
“你没看论坛上都说,人家都快成张家的准儿媳了,罗大律师亲自下场替她撑腰!”
“你再看看你。”
王若若的目光在她身上一寸寸凌迟。
“除了会装可怜陷害人,你还有什么?”
王若若故意挺了挺胸膛,得意地晃了晃手腕上肖青新买的银色手链,那光芒刺得陈惠眼睛生疼。
“青哥现在对我可好了,他爸爸工作的事虽然有点麻烦,但青哥说了,会想办法的。”
“总比某些人。”
她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淬满了毒。
“赔钱都赔不起,家里穷得叮当响,还整天做着攀高枝的白日梦强!”
最后这句话,精准地、残忍地踩在了陈惠最痛、最不堪的伤口上。
她的脸瞬间惨白如纸,血色尽失。
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巨大的屈辱感和现实的落差,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摇摇欲坠。
肖青不耐烦地搂着王若若站起身,为了表现对新欢的维护,他甚至主动又补了一刀。
“行了若若,跟这种人多说无益,她脑子已经不正常了。”
“我们走,别让她这身穷酸晦气脏了地方。”
两人扬长而去。
那刻薄的嘲笑声还回荡在空气里。
周围人群的窃窃私语潮水般涌来,甚至能清晰地听到有人在小声议论。
“看吧,我就说她不是什么好东西……”
“活该,当初还装白莲花……”
手机镜头对焦的“咔哒”声。
闪光灯。
一道又一道,把她的脸照得惨白。
每一次闪光,都是一根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皮肤上。
她一个人僵立在原地。
琴房里隐约飘出的悠扬琴声,此刻听来,是世上最刺耳的嘲讽。
……
王若若凭什么?
就凭她搭上了肖青这条破船,就能把我踩在脚下,骂我穷酸?
郑梓雯凭什么?
就凭她会投胎,有罗阿姨护着,就能心安理得地抢走张启默?
还有苏婉柔……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女人……
你们所有人。
张启默,肖青,王若若,郑梓雯……
你们才是一伙的!
你们联合起来把我的一切都抢走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她死死盯着两人消失的方向。
指甲掐进掌心,血渗出来,她没感觉。
眼里的光,灭了。
只剩下黑洞。
她和王若若之间那点可悲的“情谊”,像一张被酸液腐蚀的薄纸,彻底化为乌有。
不,她恨的又何止是王若若?
她恨肖青的绝情,
恨王若若的得意,
恨郑梓雯的好运,
恨苏婉柔的天生优越,
更恨张启默那不带一丝温度的、决定她命运的眼神!
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都能光鲜亮丽,而我就要烂在泥里?!
一个扭曲的念头,从她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疯狂滋生、蔓延。
既然我不好过……
她的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断续的笑声。
那你们所有人。
都别想好过。
……
“love”咖啡厅。
空气里浮动着咖啡豆的醇香和奶油的甜腻。
郑梓雯正小口小口地吃着提拉米苏,对面,张启默在安静地看书。
忽然,郑梓雯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她解锁一看,是摄影系的八卦小群,消息正以每秒十几条的速度刷新。
“卧槽!年度大戏!音乐系花园那边打起来了!”
“主角:陈惠VS王若若!为了肖青!现场堪比甄嬛传!”
郑梓雯的“情报姬”雷达瞬间启动,她眼睛一亮,飞快地翻着聊天记录。
果然,没几楼就有人甩出了一段刚录好的视频。
“噗——”
郑梓雯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
她连忙把手机递到张启默面前,眼睛里闪动着吃到大瓜的光芒,压低声音。
“学长!快看!年度大戏!反派内讧,狗咬狗了!”
张启默的视线从书上移开,落在那段充满嘈杂辱骂的视频上。
当看到陈惠被王若若的话刺得面无血色时,他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看一段无关数据的冷漠。
他平静地看完,脸上恢复了无波无澜。
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拿起纸巾,动作自然地擦了擦郑梓雯嘴角不小心沾上的奶油。
然后,将她面前的咖啡杯往里推了推,防止她再激动得打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