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召集了所有御医诊治,仍旧查不出病因,御医们个个只会跪伏请罪,半张药方都开不出来。“皇上,太后脉象并无异常,臣以为消极厌食许是心绪不佳,非外物可治。宜疏通心中郁结,从根开解,之后自然就神清气爽,百无禁忌了。”,资历最深的老御医颤颤巍巍的给出建议,说话时,头上的顶戴花翎摇摇晃晃,仿佛只需一个不注意或不小心,顷刻就会乌纱不保,人头落地。宫内当差数十载,伴君如伴虎,一路走来他如履薄冰,眼看即可享养怡之福,退休回乡,这时候出岔子,可万万使不得。是以这并不是他的诊断,而只是推测。为的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康熙半信半疑,入到慈宁宫,屏退左右,躬身坐到皇太后床边。对着了无神采的脸庞默默注目了片刻,见皇太后正从小憩中悠悠转醒,他几乎是瞬间改换了愁容,奋力挤出一丝笑意,向皇额娘问安。“皇帝日理万机,国家要紧,不必天天往这儿跑,哀家的一点儿小毛病,要不了命。”,康熙既是明君也是孝子,他三岁继承大统,十四岁智擒鳌拜,平定天下,威振四海。难得的是,对太后又极为孝顺,每逢稍有不适,他定事必躬亲,晨昏定省。想如今皇太后年事已高,康熙自然加倍关心。“皇额娘有事,儿臣怎能不理。今日觉得好些了吗?”,轻轻将太后扶起靠坐着,看着她鬓角染霜,行迟力缓,不禁生出悲伤。纵如何位极人皇,唯吾独尊,岁月面前,仍不免一律平等。皇太后极慢极微的点点头,“好多了,皇帝不要挂念。”,还是一副虚弱的样子,康熙哪能放的下心,突然,御医的话在耳边响起,事到如今,也只能听从了。翡翠回宫后,皇太后时常召她陪侍,好似女儿是一味什么灵药,光是看看就足以对她的病症有疗效。皇太后挚爱翡翠,这康熙也知道,于是他故意试探道,“前几日镇国公请旨为他的长子阿撒格赐婚,儿臣想了一下,翡翠和玛瑙都到了适婚的年纪,且听闻阿撒格宏厚忠谨,文武双全,年始十八九,偏言多令才。皇额娘怎么看呢?”,他以为翡翠顽皮过剩,又倾心平民,不如借机为她赐婚,便可以长留她在京城,陪伴皇太后。“翡翠和玛瑙都是哀家的开心果,哀家舍不得把她们嫁出去。”,皇太后听到皇帝的话却并没有心神雀跃的样子,而是叹息着说,“不过,话又说回来,一个女子一生最重要的是找一个好丈夫,夫妻和睦,子孙满堂。”,康熙揣摩了下其中含义,又试着问,“不知皇额娘认为,阿撒格尚哪位格格才合适呢?”,“镇国公府世代荣宠,是满清贵族,论身份,这个额驸倒也当的。只是镇国公妻妾成群,府里鱼龙混杂。我记得旧年不是还传出宠妾灭妻,废嫡立庶的事儿吗?玛瑙单纯,不甚机灵,我怕她受了人家的欺负,翡翠聪明,可我又怕,她把镇国公府砸墙摔瓦,闹的鸡犬不宁。”,皇太后仔细思索了一阵,终究是下不了决定。康熙见状将自己的意思说了出来,“翡翠顽而不劣,虽平日不拘礼教,但聪慧非常,懂得时易世变,见机行事的道理。依儿臣看,翡翠比玛瑙合适,等他们成婚,朕就在京城给他们另起一座府邸,保证翡翠和镇国公家里的那些砖瓦摆设,井水不犯河水。”,“皇帝哥哥,你怎么背着我就要把我给卖了?”,翡翠从佛堂祈福回来,刚一进门就听到康熙的话,且先不说她已心属黄天霸,就是没有意中人,她翡翠又岂是任人摆布的扯线木偶,能随随便便的嫁鸡嫁狗。按往常,她是铁定要大闹一场的,但现在皇太后正病着,康熙也因她出宫的事早有不满而未及发作,翡翠自知绝不可火上浇油,推自己入穷途,遂话语便说的委婉了些。康熙见一次翡翠高兴一次,也头疼一次,翡翠最受皇帝恩宠,连玛瑙也常常在他耳边抱怨偏心。康熙期望培养出个贤淑温婉的大清公主,可实际却养出个鬼灵精怪的淘气格格。因而他时时扶额长叹,却又无可奈何。“放肆,朕的旨意你敢不从?”,康熙威压下来,当着皇太后的面,他不能让翡翠太过任性妄为,显的他这个皇兄没管教好妹妹。翡翠顺势嘴巴一瘪,泪眼汪汪的往皇太后怀里蹭,委屈撒娇,“皇额娘,翡翠要永远待在您身边,哪儿也不去。”,怀中像是有一只兔子钻似的,皇太后被逗的连日来第一次笑逐颜开,抱着小女儿,母亲的心都化成了蜜糖。“女大不中留,你皇兄给你找的都是富贵世家,不会要你吃苦的。”,心软归心软,根深蒂固的想法还是没有任何改变,她爱惜女儿,跟爱惜统治权威一样多。自古以来,帝王家的女儿几乎生来就是为了巩固统治而充当政治上的牺牲品。无论是外邦和亲还是本朝联姻,一旦有用得上的时候,她们仿佛就自动和父母断亲,只能是国家的公主,而不能是谁人的女儿。把翡翠下嫁镇国公府,康熙无法否认其中也夹带自己的盘算。经历察哈尔王谋反篡位的事后,他时常暗暗后怕,祖宗基业差一点就拱手让人了。午夜梦回,他甚至看见‘爱新觉罗.玄烨’这几个字后面跟着‘亡国之君’的可怕注释。尤其,联想到他下圣旨勒令王公贵族去务农,必定激起不少怨气,而埋下祸根。因此,康熙不能不稳固江山,让帝位永传。镇国公驻守边塞,在军中有很大声望,与他联姻,无疑自己手中也就多了一把可以制敌的锋刃。“皇额娘,就算要招额驸,也得招个女儿喜欢的呀,那个阿什么格的,翡翠见都没见过,怎么能嫁给他嘛。”,见皇太后和皇帝统一战线,翡翠立刻改变了策略,疏而堵之不如疏而导之。假设成亲是一定的,那么和谁成亲或许还能争取。事关终身幸福,翡翠不敢马虎,严阵以待,决心要让那个镇国公府的长子攀附不上她这龙凤。可皇室婚姻,本就不存在你情我愿,先爱后婚,翡翠的愿望在皇太后和康熙眼里只有天真可以形容。“阿撒格年少有为,你会喜欢的。”,不便直接打破眼前天真孩儿的美梦,皇太后说了句最没作用的话,“你们成了亲,朝夕相处,自然就会心心相印。”,“朕也认为阿撒格是额驸的好人选。”,一唱一和,白脸红脸打配合,让翡翠再也无法假装冷静沉着,遂改守为攻,誓不投降。“可是翡翠心里另有所爱,皇额娘和皇帝哥哥一定要棒打鸳鸯的话,我绝不屈服,大不了抗旨杀头。”,“胡闹!”几乎同时的,两人表达了一致的态度。康熙此刻很想吓唬吓唬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皇妹,他愿意马上召人拟旨而后并不真的施行,他甚至打算把措辞写的极尽严厉,否则不足以驯服如此倔强的宝马。皇太后也收起了袒护翡翠之心,转而偏向皇帝。“你皇兄乃天子,君无戏言,你抗旨不遵,皇家颜面何存?”,“皇额娘难道认为颜面比女儿一生幸福还要值得考虑吗?”,翡翠对黄天霸情根深种,非君不嫁,这份拧劲儿,就算是皇权也无法撼动。作为格格,她生而高贵,成长在金堆银砌的紫禁城。天上的凤凰当的久了,这时却突然有了悔意,羡慕起平凡普通的麻雀黄鹂,富贵囚笼哪比的上翱翔山野好乘风。皇帝的圣旨是说一不二的,翡翠觉得她的幸福同样可遇不可求。皇太后受到顶撞,头又昏沉了些,康熙把‘罪魁祸首’打发出去,细心服侍太后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