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愿得一人心之秋九 > 第81章 白发送黑发
  夜已经很深了,点点星子隐匿于厚厚的云层之中,时不时的眨眨眼,像是在暗暗窥探着什么。此时,三河县万籁俱寂的街道上,忽然驶来一辆马车,两匹棕红色的良驹放开了步子践踏在石砖地面上,一阵‘哒哒’的蹄声由远及近响彻整条街道。在这样漆黑无人的深夜,恍然行过如此匆忙赶路的马车,不禁让听到动静的打更人以及附近住户都自内心生出一种惊悚与恐惧。片刻后,疾驰的马车在县衙门口稳稳的停了下来,车夫摆放好扶梯,掀开车帘,便从里面请出两个人来。搀扶着他们先后落了地,马夫又赶着车不停歇的离去。彭朋的书房还亮着灯,秋官陪着他在看公文。案台上的几本早被翻来覆去的看了不知几遍,找不到线索,彭朋即便知晓是做无用功也不愿歇下。“大人!”,值夜班的衙役来通报,“有人求见大人!”,话音刚落,正当彭朋和秋官都疑惑这么晚的时辰还有谁会来的时候,只见方才从马车上下来的两个人,一个搀抱着另一个的径直走入门来。“学生彭朋,拜见恩师!”,彭朋登时便认出了鲁啸儒,慌忙丢下手中的卷宗后,屈膝便跪倒在对他提携捧负的老师面前。自从他的信被寄往京城,彭朋早知有这一刻,直到现在,他也还是觉得无法给恩师一个圆满交代,因此他惧怕恩师的到来,仿佛只要鲁啸儒站在他眼前,即使什么都不说,也足够让他生出最深的愧意和最无可如何的悔恨之心。倒好像那鲁子衿是死在他手上那样。秋官随着彭朋一起跪了,彭朋不起,他也不便动。当他偷眼仔细打量鲁啸儒时,那愁容满面,疲态尽显,根根银发都透露着悲伤的老人,甚至也让他于心不忍。“友仁,起来!”,将悲痛欲绝的夫人扶到椅子上坐下,鲁啸儒用几近沙哑的声音,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来,他浑身都抖动个不停,却仍然颤颤巍巍的把彭朋从地上拉起来,“子衿...她...在哪?”,张口叫出女儿名字的那一霎,通红的眼眶终究是阻拦不住泪水决堤。他已经步入老年,他膝下唯此一女啊,如今白发来送黑发,世间最痛莫过于此。许是听到女儿的名字,又想起她生前的音容笑貌,本是痴痴愣愣的鲁夫人瞬时又开始抽抽搭搭的。她知道,再见到的一定不是活蹦乱跳,天真可人的宝贝女儿了,而是一具没有温度,不会动也不会喊“娘”的尸首,虽然那是从她身上掉下的肉,可她不敢认。明明生的是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儿,可怎么竟会变成了冰凉僵硬的死尸呢?不,那不是她的女儿,她的子衿的样子是时时刻刻都烙印在她心里的,一颦一笑她都有记忆,而今那躺在解剖台的人,哪里都不像她认识的女儿。夜已过半,晚风又凉,几人聚集在衙门暂时停放尸体的殓房,都不禁被幽暗的月色照耀下的、空荡冷寂的房间给触及到了悲痛的情愫。鲁啸儒一步一步似走在刀尖儿上那么痛的去辨认死者,他的夫人此时像被无形中的什么给抽走了魂魄般,已不会哭与动了,而是直着身子僵在那里。彭朋紧跟恩师,并随时做好上前搀扶的准备,尽管他的眼中也同样的噬着泪,可还是强将注意力都放在关注鲁啸儒上。
  天刚破晓,晨雾还未散尽。厚朴此刻很不高兴,揉着惺忪的睡眼,胡乱套上衣服,手脚虽快,可嘴中仍旧喋喋不休。“催命啊催!你到我这儿来干嘛?嫌我骂的轻了你讨打是不是?”,秋官咬紧牙关站在一边给厚朴递衣服,尽管他已预见到了厚朴必定是不情愿,可也必定会去救治那晕倒在殓房的鲁夫人,可当他真正站在厚朴面前,还是有些出于本能的惧怕。厚朴叽里呱啦的不知说了些什么,好的坏的他都一声不吭的全盘接收,反正就算厚朴再怎么嫌弃他,他们之间岳父和女婿的关系是铁定的了,基于这点,秋官认为让岳父顺顺气,而自己受点委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是以,他对厚朴越来越和气,而厚朴则是对他越来越挑剔。“神医,彭大人也是没有办法,天还黑着,找不来别的大夫,麻烦您辛苦一趟了。”,话说的很客气,甚至不自觉带着点恳求的意思,秋官见厚朴收拾的差不多了,便自觉的将沉重的药箱扛上肩头,等着厚朴挪步。“你还知道天没亮啊?!”,厚朴不慌不忙的喝了口茶润有些干燥的嗓子,“我厚朴遇到你们俩这活阎王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搁下杯子,他骂骂咧咧的走了出去。鲁夫人因丧女之痛而患上了心悸的毛病,厚朴扎了两针,留了药之后便表示无碍了。“多谢神医救我师母。”,彭朋躬身向他表示谢意,同时也感激的看了秋官一眼,他自然知道,在这个时间点去把厚朴从床上拉起来是如何困难,秋官虽不说,可彭朋也不能就此忽视了他的功劳。“滚!”,厚朴的起床气正盛,尽管来之前已经对秋官发泄了一部分,可见到彭朋他又开始不乐意了。“你要是再敢天不亮就把我吵起来,我连你娘的面子都不给,非要你们两个混账好看不可!”,气鼓鼓的,吩咐了秋官送药箱回去,厚朴便打着哈欠往小南院走。彭朋此时一心都在看护恩师与师母上,再者,与这意思差不多的话厚朴已说过不知多少次了,所以他毫不在意。彭夫人历来起的早,刚要去厨房吩咐早饭就撞见了厚朴老大不高兴的样子坐在东院儿的石凳上。本来他是要回去接着睡的,可鲁夫人病情虽暂时平复下来,却极不稳定,要是他刚躺下就又出状况,秋官肯定要故技重施。‘算了’,厚朴叹息着心想,“那个混账兔崽子被骂的多了难保不找我女儿告状,到时候九娘不理我可麻烦了。”,自从九娘叫了他一声“爹”,父女俩的关系随着晚春入夏的温度明显升高一样亲密的多了,时不时的,九娘还会主动的到小南院看他,虽然多数是为了找他讨药,但四舍五入的,也算来看他的不是吗?何况上次九娘就已经说过了,再让她知道秋官受委屈,她可绝不罢休。虽然秋官这个小子没有什么好的,可九娘说过的话,厚朴总是要听的。因此,除非他极度不满或是确保九娘不在场的情况下,厚朴对秋官总是竭力控制。“哟,今天的太阳要打西边出来了吧?不到用早饭你也起得来?”,彭夫人呼吸着清晨新鲜的空气,加上昨晚睡的好,是以神清气爽的,打趣起厚朴来。“这还不是托了你好大儿的福!”,厚朴立刻回嘴抱怨连连,“我厚朴一辈子没被这么使唤过。也不管早晚的,县令一招呼你就得到。”,既然决定不睡,他便一如往常坐到了东院,专门等着见到彭夫人,好好的说说她儿子的不是,兴许彭夫人心生愧疚,给他做上一两餐好吃的,那么没睡成的觉也算是以另一种形式补偿回来了。谁知,彭夫人听了经过,慌里慌张的就走了,压根儿也没搭理他的意思。厚朴见自己的委屈没得到半点安慰,又是恼怒又是无奈的喃喃道,“有其母必有其子,娘儿俩都一样没心没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