棕褐色的树干挺立在湛蓝的天空下,枝头橙红的柿子已被鸟儿啄食的残缺不全,雪花覆盖在上面,像是撒了一层细盐或糖霜,美轮美奂,勾人馋虫。腊月二十,距离过年仅剩十天。几乎所有的人家都开始张灯结彩,为迎接新的一年做准备。彭夫人可是没有了旧时的兴致,丽娘和九娘的归来虽然也令她舒心不少,可她生命中最最重要、不可或缺的朋儿至今下落不明,此刻纵如何良辰美景,她亦不屑一顾。“老夫人,转眼都到了年根儿了,咱们府里还什么都没置办呢,我看今天雪融的差不多了,珠儿陪着您出去转转吧?”,作为贴身服侍彭夫人,与之日夜相对的身边人,珠儿自然是知道彭夫人的心病症结所在。然彭朋不在,她是最有责任照顾好彭夫人的,看着日渐消瘦的人,珠儿虽不甚聪慧,但仍绞尽脑汁想让彭夫人好受些。意料之中的,郁郁寡欢的彭夫人只微微摇了摇头,一副疲惫的走不动的样子。眼看珠儿无计可施,恰逢厚朴从九娘那儿出来,听到了珠儿的话便登门直入的高声回道,“是该出去走走,这么好的太阳,多晒晒有益无损。走,我跟你们一块儿去!”,两人一个迫不及待,一个无动于衷,珠儿正为难的要解释,却只见厚朴仿佛直接忽略了她的存在般,走上前拉起彭夫人便强行扯着出了门。大街上人来人往,车马如龙,五步一个摊子,十步一个档口 ,货物琳琅,好不热闹。彭夫人极不情愿的被厚朴拉着走,心中奇怪,平日横草不动束草不拿的人,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单单一只手就禁锢的她挣脱不得,却同时又力道讲究,并没拽疼她。一来到街上,五颜六色的灯笼,各式各样的水果点心,花花绿绿的绸缎服装,像是一股抵挡不住的和风,硬是吹进了彭夫人的眼中心头。世间烟火气,最暖凡人心。那些五光十色、样式精致的东西一点一点将彭夫人的郁闷之气驱散,与镇日待在县衙的房间相比,宽阔的街市,鼎沸的人声,不知不觉便令她重又燃起新的面对生活与困难的勇气。“安伯,三碗!”,还是街角巷口的老地方,厚朴十分熟练的找了位子才刚坐下来,随即头也不回的喊道。“早饭是不是又没吃?再给你来俩油果子!”,他看了看彭夫人,不等她答话,便又起身直奔灶台边正忙活的老夫妇而去了。珠儿左右张望了一圈,低声表达自己的惊讶,“真想不到,神医总是疯疯癫癫,像个小孩儿似的,原来为人也是很好的嘛。尤其是对老夫人您,总是格外照顾呢!”,正要斥责珠儿的口无遮拦,彭夫人余光扫到厚朴回来,便立刻又禁声了。脆皮焦黄、扑鼻面香还泛着金光的油果子盛放在玄色盘子里,颇像刚从山矿掘出的大块黄金。厚朴直接把碟子推到彭夫人面前,看着她咬了一口,仿佛什么期待被满足了似的,他的心情莫名畅快起来。“你这个小丫头也要多吃点,照顾她还要指望你多费心呢。”,许是察觉到了珠儿游移在两人之间的目光,厚朴好像预见了她要开口说些尴尬的话,于是机智的率先堵住了她的嘴。冒着白色热气,滴了石磨香油的馄饨终于摆上了桌子,名叫安伯的老翁和笑容温暖慈祥的安婶习惯性的站在旁边用抹布擦着手,顺便和老顾客搭搭话。“温大夫,上回带了女儿女婿,这次把温夫人也带来了?我们这小摊子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蒙您厚爱,真是受宠若惊。”,本意是要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可说着说着,与人打惯了交道的安伯却立马就察觉到自己的话起了反作用。桌上三个人,登时便木讷了两个。厚朴一口馄饨含在嘴里,烫的他满脸通红。也许是为了补偿言语的鲁莽,也许是为了回馈熟客的爱戴,安婶从灶台又拿来一小碗嫩绿且中间点缀着丝丝红椒的小菜,默默无言的放到桌上便拽着自家老头子走开了。他们离去后,徒留桌面上好一阵沉默。
才修葺不久的房檐下,因雨雪堆积在夜里便形成了一根根倒挂的冰柱。太阳一出来,冰柱折射阳光变的如宝石般耀眼。温度越高,融化的水滴便流动的愈快,贪玩的孩童们仰着脖子等在冰柱下,张着小嘴品鉴那无根之水。个子高的,甚至捡了支竹竿便可敲碎一两根冰碴子下来,握在手中,看着冰雪之利箭是如何一点点消融,化为乌有的。简单的自然现象在孩童的心里总不免和魔法仙术扯上关系,因此也令他们乐此不疲。尤其住在佑安院的穷苦子弟,时常缺衣少食的生活难得有些温饱之外的乐趣,孩子们便更为珍惜。往往是天不亮,嗜睡的孩童就竭力强迫睁开眼睛,只为抢在其他人之前可以有充足的时间挑选继而得到最粗最长最尖利的冰柱。可是这天,当一个半大的孩子推开院门,还没来的及往屋檐上看,就被门槛上躺坐着的破衣烂衫,浑身黢黑的人影给惊吓的嗷嗷大叫。这一嗓子成功的将所有人从睡梦中硬是拖了出来,幸而他们即使是睡眼惺忪也分辨出来那是孩子的喊叫,因而才没有骂骂咧咧的吵嚷,个个都脚步匆忙,面带担心与焦急的一窝蜂般全站了出来。“这么冷的天,谁把他扔在这儿的?看这身上,八成是遭了大罪的。”,心软的女人们语气中满是对这不速之客的同情与可怜,反而年纪大的老丐们,眯缝着眼睛,妄图从外表看穿一切似的打量着那团人影。“这年月,除非是天灾,否则哪儿也难见到像他这样半死不活的人。莫不是邪门歪道,被人报复才沦落到此的?”,数十年艰难生活的经验,早已教会他们行走江湖最重要的谨慎与闲事莫管这两条醒世名言。他们对面前的人不断揣测、怀疑、甚至是无中生有的诽谤着一些全无根据、只凭臆想的事,始终没打算收容他进门。“咳咳咳咳!”,此刻,拄着根拐杖,头发花白,皱纹满脸的另一位老丐,以蜗牛爬行般的速度挤进人群来到最前面,只见他用木棍挑起那奄奄一息的黑影的凌乱的头发,像是鉴别一件稀世珍宝般仔细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随后又掀开他的衣物看了看伤势,当拐杖被收回重重的杵到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时,老丐已转身离去,叹息着淡淡的道,“抬他进来吧。”。
从大街回去的路上,厚朴异常老实规矩的一言不发。彭夫人照例和珠儿在买东西时商讨还价,除了刻意与之保持距离,其他一切如常。三人不快不慢的快到衙门时,珠儿眼尖,目光登时就被县衙门前不远处,地上躺着的两个人给吸引住了。“老夫人!是少爷和秋大哥!”,提醒了彭夫人后,她急急忙忙的跑了过去。厚朴冲上前,神情严肃正经的在昏迷不醒的两人身上摸索了一遍,重复检查两三次后,他拍拍脸色被吓的苍白的彭夫人的肩膀,用十足的把握保证彭朋和秋官只不过是晕过去了,并没有死。而且,除了秋官身上有些青紫的瘀伤外,两人可以说是全须全尾,无甚损伤。人很快被救了回去,丽娘和九娘接到消息飞奔的跑了出来,在确认爱人无恙后,内心积压的乌云仿佛瞬间烟消雾散,重见天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