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兵还颤抖着捧上一个陈旧的木盒。
打开的瞬间,顾北辰的呼吸骤然停住——里面是一对泥塑小人,一个笑眼弯弯,一个清朗俊逸。
泥塑雕刻的五官早已被揣摩得光滑平整,不知被那人反复摩挲过多少个日夜。
还有一封信。
信纸粗糙,带着风沙的气息。
顾北辰屏退了他人,轻轻展信,指腹触到纸张上凹凸的纹路,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字迹,凌厉中藏着温柔,一笔一划,像极了他自己的笔锋。
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到底什么时候来?"
宸宣殿的门被死死关上,隔绝了世界。
许久之后,里面断断续续传出男子呜咽痛苦的声音……
从此,这偌大的宫殿里,漫长的岁月中,仅他孤身一人浮浮沉沉地得过且过。
每到子时,再也没有那人在耳鬓厮磨的温柔……
每到满月,再也没有一头獒兽仰天长啸,顾影自怜……
后来,顾北辰又收到了一封信,中间夹着一张信笺。
薄纸轻飘飘滑落,正是当年他亲笔在江南写下的:顾北辰、必庾。
而信是周芷妤写的——"民女所犯欺君之罪,心中有愧,难以安寝,故决定将真相如实相告。……"
秋风吹落了宫墙上的梧桐叶,飘在他的脚边,他却像是没看见,径直走出了殿门。
身后传来那只鹦鹉声声回响:"等你好久了!""等你好久了……"
至此,顾北辰终于得知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
勾陈一种的獒蛊会失控,解蛊是骗他的。
勾陈一把寒骨转移到自己身上,所以从不留宿。
勾陈一用心良苦"请命"去边关,只因时日无多,他孤身去遥远的边关,把最后的时光当一把烟花放掉了。
从此再也没人会拿"妖人"说事,不会再落人口舌。
从此皇宫里只有皇后和妃嫔,不会再传断袖之风。
他用尽自己一生去爱,从未食言,从未悔过。
……
原来人是会痛到失语的,哭不出来。
顾北辰只觉得身体骨头俱裂,肝肠寸断,五脏六腑都像被紧攥住那般,无法呼吸。
他鬼使神差走到了婉璇殿,寻找世间所剩无几的惦念。
这里还是一片荒芜,他没让人翻新休憩,高大的丁香树的上空,月破空亡。
破败的秋千像一双暗淡无光的眼睛,在夜色中静静地凝望他。
光影昏昏沉沉,照得他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瘦,像根被风刮弯的芦苇。
那位千疮百孔的皇帝终于跪下身,哭得撕心裂肺,震得每一片树叶都跟着颤动……
-
月若流金,岁若长河。
苍山负雪,浮生尽歇。
顾北辰常常独自坐在御书房,一坐便是一夜。
案上堆着勾陈一寄来的所有书信,周姑娘说他得空就写信,让她在长久的年月里一封封寄出,还有关于他那些年写下的零碎字句——
他去边关的第一年。
"休说待河清海晏,目之所处皆是你。"
他去边关的第二年。
"无可愿,世间可由我与君见山河?"
他去边关的第三年。
"我见来时一片月,化作河山点滴血。"
他去边关的第四年。
"我本无意入江南,奈何江南入我心。"
......
墨浅深,一题一顿尽情真。
名是心上字,信是笔下吻。
风从窗缝钻进来,将那些纸张吹得簌簌作响,一页页散落在地,如同那些挥之不去的过往。
他抬头望向天空。
月色满地如霜,仅此一轮明月。
他开始频繁地想起怀寒营的日子。
帐外的篝火噼啪作响,卫楚提着鞋子在后面追着少年打,一口一个"你奶奶的,小兔崽子!"
必庾偷喝酒那晚,抱着他的大腿不肯撒手,还吐了自己一身。
罚站后啃着烤得焦黑的野兔,油汁蹭在脸颊上,眼睛亮得像缀满星辰的夜空,只期盼一个人停驻流转的目光。
他们清晨练剑,共骑一马,看大漠孤烟直,听号角吹彻长夜,赏着同一轮明月。
后来他们曾并肩走过京城大街小巷,一起吃酸喝辣,一起感受人间烟火,一起站在城楼之上,俯瞰这百态人生,他说:"阿庾,待天下安定,我便陪你看遍山河。"
少年笑着应好,却终究没能等到那一天。
揉碎月色如霜,落在他肩上,漫将心事浅吟低唱。
那年,少年鲜衣怒马骋轻狂,承认了那句痴心妄想。
还有曾一起出生入死的将士,曾一同举杯的袍泽之谊。
一寸山河一寸血,一抔热土一抔魂。
再多一寸,是长凝望的人。
从未觉得塞上寒,至得你心念。
可惜,名留青史是你,执手相伴注定无我。
再看生死,共君山河。
无可愿,无可怨,世间可由我。
想起曾相伴的那些年月,这一生实在不亏了。
古书记载:北辰星,北极、紫薇星,又名勾陈一。
“以汝之名,冠吾之姓,汝必欲我答之乎?”
……
-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许多年后,顾北辰再次踏进江南画卷,折下一枝柳,细细揣摩。
春水漫过石阶,画船在烟雨中缓缓摇曳。他站在桥头,折下一枝新抽的柳芽,指尖抚过嫩绿的叶瓣,忽然想起勾陈一信里那句"奈何江南入我心"。
岸边的石桌上,笔墨早已备好。他提笔蘸墨,望着眼前无边春色,缓缓写下:
"江南无所有,聊寄一枝春。"
春风拂过,将纸页吹得微微颤动,仿佛远处有人轻轻应了一声。
可回头望去,只有烟雨朦胧,万里河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