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玄幻小说 > 百骨归尘 > 第一章 一眼万年
  下午六点十七分,沈楠从写字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天还是亮的。
  九月的傍晚带着一点凉意,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把鼻梁上那副新配的眼镜往上推了推,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三条未读消息,全是工作群里的艾特。他叹了口气,按灭屏幕,把它揣回裤兜。
  明天再说吧。他对自己说。
  沈楠今年二十四岁,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朝九晚六,偶尔加班。工资勉强够花,房租占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刚好吃饭和通勤。他没有女朋友,没有宠物,最大的爱好就是周末躺在床上刷一整天手机。同事对他的评价就一个字:憨。
  不是傻,是那种慢半拍的、与世无争的、让人懒得欺负也懒得搭理的那种。属于那种在人群里待久了会自然沦为背景色的存在。
  沈楠自己也认。他走在下班路上,踩着人行道砖缝,一个一个数过去。这是他从小养成的无聊习惯,数到第一百三十七步的时候,周围忽然暗了一下。
  像灯闪了一下。不对,是太阳闪了一下。
  沈楠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还在走着,但光线确实变了。他下意识抬头——
  天没了。
  头顶不再是灰蓝色的九月天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层浓密到遮天蔽日的巨大树冠。那叶子每一片都比他的脸还大,层层叠叠地压在上面,只在缝隙里漏下几缕惨淡的绿光。
  沈楠的脑子还慢了一拍,他停下来,左右看了看,刚刚怎么突然黑了?
  没有人回答他。周围安安静静,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变得陌生。脚下的路也从水泥地变成了深褐色、踩上去软绵绵的腐殖土。
  咦?怎么看不清了?
  他下意识地去推眼镜,却发现——不对,他不是看不清。他是看得太清了。
  他把眼镜摘下来,愣住了。
  沈楠近视四百多度,从初中开始戴眼镜,不戴的时候五米开外人畜不分。可现在,他把眼镜拿在手里,远处树干的纹理、叶片边缘的锯齿、甚至三十步外一只趴在树枝上的黑色甲虫的触角,全都清清楚楚。
  他盯着那只甲虫看了三秒钟,然后后知后觉的恐惧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这不是他的世界。
  周围的树木巨大得不像话。离他最近的那一棵,树根粗得他双臂都环抱不过来,树冠高得看不见顶。树皮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缝隙里有荧光色的菌类在发光。空气潮湿黏稠,带着一股陌生植物混合腐烂树叶的气息。
  沈楠张了张嘴,想喊一声有人吗,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原地站了很久。不知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上的泥土,抓了一小撮在指间捻开——是真的。泥土的湿凉从指尖传过来。
  穿越了。他终于用气声说出了这三个字。
  不是绑架。谁会用这种手段绑架一个普通白领?也不是做梦,他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他用力呼吸了几下,强迫自己从混乱的震惊中抽离出来。
  树林太密了,但他隐约看到左侧方向的树木稍微稀疏一点,那里的光线也更亮。
  他朝那个方向走。
  越走越快,后来几乎是在跑。树枝刮破了他的衬衫袖子,脚底踩到湿滑的青苔险些摔了一跤。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但天色没有变化——这个世界的天光似乎恒定在那个介于黄昏和黎明之间的暧昧亮度,不亮也不暗。
  然后他看到了人影。
  远远的,模糊的轮廓,在树影之间移动。不止一个,大概有五六个。
  沈楠的心脏猛地提了起来。这时候什么顾虑都忘了,他扬起胳膊拼命挥舞,同时用尽全力喊了出来——
  诶!诶!这边有人!这边!
  他嗓子发干,声音嘶哑,但确实是喊出来了。远处的人影停了下来,似乎朝他这边张望。
  沈楠加快了脚步,踉踉跄跄地穿过最后一片灌木丛,终于看清了对方——
  五个穿着暗青色皮甲的人。领头那个腰间挎着一柄宽刃长刀,刀鞘上刻着繁复的纹路;后面四个手里攥着长矛,矛尖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冷铁的光泽。他们的脸廓分明,骨骼粗犷,跟沈楠在地球上见过的任何种族都不同——眼窝更深,颧骨更高,肤色带着一种微沉的青铜色。
  伍长,你看那边。一个持矛的士兵抬了抬下巴。
  领头那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来,目光落在沈楠身上,打量了两三秒,然后一挥手:走,过去看看。
  他们说话了。但那语言沈楠一个字也听不懂。音调硬朗,含混中带着铿锵的金属感,像石头互相碰撞。
  沈楠的心沉了下去。语言不通。
  但他还是在笑,努力挤出一个无害的、求救的笑,双手举过头顶表示自己没有威胁。
  五个人走近了,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那个叫的人上上下下把他看了个遍,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什么人,为何如此装扮?
  听不懂。但沈楠能判断那是个问句。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短发、衬衫、西裤、运动鞋,跟这些人完全不一样。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他这身打扮本身就是个巨大的异常。
  而在任何一个陌生的地方,都意味着危险。
  沈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会他们的语言,说什么都白搭。解释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先不说对方信不信,光是这两个字,在任何一个古代社会都足够让人被当成妖邪烧死。
  他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他选择了一个最简单粗暴的——
  啊、啊、啊。
  他指着自己的嘴,使劲摇头,然后双手比划——指着自己的胸口,又指向远处,做出的手势。
  装哑巴。
  伍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神里的警惕没有消退,但多了一丝困惑。看样子是个哑巴。他用那种铿锵的语言对身后的人说,装束怪异,短发——倒像是异域那边的僧侣装扮,但又不完全像。
  伍长,会不会是大人要找的人?另一个士兵说。
  伍长从腰间掏出一卷东西,展开来。那是一幅画像,画在某种泛黄的兽皮上。笔法很粗糙,线条简练,跟中国古代的人物画有点像——抓住了一些特征,但比例和细节并不精准。
  沈楠本来以为自己绝对安全。画像再像,能像到哪里去?他在心里安慰自己,主动往前凑了一步,摆出一副随便查、我绝对清白的样子。
  然后他看清了画像上那个人。
  消瘦,短发,鼻梁上架着一副奇怪的透明饰物,瞳孔有点涣散,下巴尖削。穿着一身剪裁奇怪的短衣,脚上是前所未见的怪鞋。
  那就是他。
  就是他刚刚穿过来的那一刻的样子。连眼镜都画上去了。
  沈楠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瞳孔猛地一缩。胳膊上的汗毛全部立了起来,后背的衬衫在瞬间被冷汗浸湿。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踢到一块石头,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伍长注意到了他的反应。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的瞳孔微微眯了起来。
  他把画像举高了三分,像是有点像……但画像上这个人眼睛前面有奇怪饰物,而且比此人更瘦弱。此人看着结实不少——
  沈楠的心跳如擂鼓。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拼命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成之前那个茫然的、无害的哑巴。但他的手在抖,他控制不了。
  应该不是。伍长把画像卷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但最终下了结论,不过此人装束实在怪异——来历不明,先带回去再说。
  那些士兵动了。
  两个人上前,一人抓住了沈楠一条胳膊。他们的力气大得惊人,那手掌像铁钳子一样箍住沈楠的手腕,他挣了一下,纹丝不动。
  啊!啊!啊!沈楠拼命摇头,挣扎着往后撤。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被带回去,那个画像上的人是他,他被通缉了,如果被抓到就完了。
  但他的力气在这些士兵面前根本不够看。抓着他的那个士兵手上微微用力,沈楠就觉得胳膊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