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玄幻小说 > 百骨归尘 > 第十一章 算命先生
  沈楠在边界村住到第十一天的时候,来了一个算命的。
  那是个瘦得像竹竿的老头,穿着灰扑扑的长衫,肩上挎一只褪了色的布褡裢,手里举着一面破幡——幡上写着几个字,沈楠认出了其中两个:和。老头进村的时候正是午后,天光昏沉,他拖着一双磨穿了底的布鞋,沿着村巷慢悠悠地走,有气无力地吆喝了几句。吆喝的内容沈楠听不太全,但大概能猜到——算命看相,不准不要钱之类的。
  村里人没什么反应。这种跑江湖的半仙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不算稀罕,隔三差五就会来一两个。多数人只是扫一眼就各忙各的,只有几个闲坐在墙根的老头老太抬了抬眼皮,又垂下去了。
  老头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站定,放下幡,从褡裢里摸出一个瘪葫芦喝了口水,然后靠着树干坐下来,拿袖子扇风。沈楠从田里收工回来的时候正好路过,看了一眼那幡上的字,脚步没停。
  但老头多看了一眼,就这一眼,出了事。
  沈楠已经走出去十几步了,身后传来那个老头的喊声。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劲儿——像是嗓子被人卡住了似的。沈楠回头,看见那算命老头已经从树下站了起来,正盯着他看。那眼神跟之前村里人看他的任何眼神都不一样,像活见了鬼。
  老头快步走过来,走到沈楠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他盯着沈楠的脸看了足足有五秒钟。那老头整张脸上的褶子都在往下坠,好像他脸上的重量突然增加了一倍。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你……老头的声音有些发飘,吐了一个字就停住了。沈楠歪着头看他,露出那副标准的茫然表情——怎么了?
  老头指着他的脸,手指微微抖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张了张嘴,说了三个字。第一个字沈楠没听懂,第二个字发音很陌生,第三个词他认识——。连起来的意思是……命。
  老头又退了半步。沈楠注意到那只指着自己的手在发抖,指节泛白,像是害怕什么东西。老头本来是想说更多的话,但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只是咬牙似的挤出几个字,声音压到了最低。沈楠竖起耳朵听,只断断续续抓住了几个词——。
  天外。
  沈楠的太阳穴突地跳了一下。但他脸上纹丝不动,仍然歪着头,眼神里除了茫然还是茫然。他指着自己的嘴摆了摆手,又指了指耳朵,然后双手摊开——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老头看着他做这些动作,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极快地摇了摇头,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幡,转身就走。他没有回头,走得很快,布鞋踩在土路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褡裢在腰间晃得叮当作响。沈楠站在原地看着老头的背影消失在那条小巷拐角。周围没有人注意这一面——就算有人注意到了,也只是一个算命疯老头对着哑巴外乡人发了一会儿愣而已。
  沈楠转身回了土屋。
  他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后背靠在墙上慢慢往下滑,坐到了地上。他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怕——他已经比刚穿越时经吓多了——而是一种被看穿了什么东西后的本能反应。那个老头看出他不该在此。这个判断需要多深的能力?也许只是瞎蒙的,那些跑江湖的人惯会装神弄鬼看人下菜碟,看到他短发,看到他哑巴,就胡乱编两句来糊弄人。但他脑子里又有一个声音在说:如果老头只是瞎蒙,那为什么他说完就跑?连钱都没要。
  沈楠把脸埋进手掌里,冷静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决定再去找那个老头。在村里待了十一天,这是他遇到的第一个可能知道点什么的人。不能就这么放走。
  他沿着老头消失的方向追出去,拐过巷口,又拐过村道。一直追到村西头的田埂边,才远远看到那个灰扑扑的背影。老头走得并不快,但没有停步,像在逃离什么东西。沈楠加快了脚步,在他身后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喊了一声——他喊不出话,只能用嗓子里挤出来的气音了一声。那声音尖锐而突兀,在空旷的田埂上格外刺耳。
  老头停住了。他慢慢转过身来,看到沈楠追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下。
  沈楠快步走到他面前,张开双臂拦住他的去路。他没有露出凶相,只是诚恳地看着老头,然后双手合十做了个求求你的姿势,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嘴,意思是你再跟我说说。他张了张嘴,试着说了一句他会的词:你……说……后面接不上,只好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后用手指在地上比划——我是什么?你看到了什么?
  老头看着他在地上划拉的手指,脸上的褶子抖动得更厉害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楠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慢慢蹲下来,从褡裢里摸出一小截炭条,在沈楠面前的泥地上写了八个字。那字迹歪歪扭扭,笔画颤抖,像是一个握着刀的人在被胁迫着刻字。沈楠低头看着那些字,一个字也不认识。但他能看出那是八个字,排成两列,每一列的笔画都带着克制不住的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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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头写完之后把炭条一扔,站起来,用一种极快极低的语调说了一句话。沈楠勉强抓住了几个词——。但连在一起的意思不明。老头说完这句话就不再看他,绕过他快步朝村外走去。这一次他走得头也不回,灰扑扑的身影在田野尽头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后面。
  沈楠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的那八个字。他弯下腰来,用手指沿着那些笔画的凹痕描了一遍。那些字对他来说完全陌生,但他把它们记在了脑子里——每一笔的走向、每一个转折的角度。等以后他认识更多字了,他就能读懂这八个字到底写了什么。
  他直起身来,看了看老头消失的方向。沈楠忽然有一种直觉——他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这个老头了。
  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夕阳似的天光正从西边的山脊上慢慢消退。田埂两侧的庄稼叶片在风里沙沙响。沈楠的步子很稳,但他心里有一块地方在隐隐震动——那个老头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发现了异域妖人后的恐惧。更像是……认出了某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天外……来。
  沈楠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几个词。他穿过田埂走回村子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村巷里升起稀稀落落的炊烟。他推开土屋的门走进去,在黑暗中摸了摸那面土墙,找到裂缝里那团破衬衫,摸到它的质地之后,他的手停了一下。
  天外来客。
  他想象着这八个字如果换成这个世界的语言是怎么说的。如果有一天他能站在一个人面前清楚地用他们的语言说我是天外来客,那大概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沈楠把破衬衫重新塞进墙缝里,躺到了木板上。他把腿蜷起来,双手叠在脑后枕着,盯着屋顶土梁上纵横交错的裂纹。那八个字他虽然在视觉上记住了,但此刻那些字形在他眼前慢慢淡去。今晚夜风比往常大一些,从土墙裂缝里穿进来的时候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有人在远处哭。沈楠在风声中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老头最后回头看他一眼时的表情。那表情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畏惧。
  那一夜他没有做梦。
  而村外三里远的一处土坡下,那个算命老头正瘫坐在坡根处喘气。他浑身上下抖个不停,布褡裢里的东西撒了一地,但他顾不上去捡。他抬起自己那只写过字的手,掌心还在出汗。他的手又抬起来看了看,那八个字把他的脑子都快挤爆了——天外来客命不由己。他不该写出来的。写出来等于沾了因果。
  尤其是涉及到那种顶格命格,天生贵命的因果,不可说不可说。
  老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喃喃着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然后他踉跄着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更远的北面跑去了。
  那天夜里,沈楠睡着之后,破旧的门缝里漏进了一线月光似的东西。地面上那个被他用鞋底抹掉的字刻痕,在那种清冷的光线下隐约泛着一点暗色,像没洗干净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