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楠在周三娘院子里干到第八天的时候,黑石城来了生面孔。
那些人穿着一模一样的深灰色短褐,腰间挂着统一制式的铁尺,在城门口站了一整天,又沿着主街挨家挨户走了一遍。他们没有打旗幡,没有穿甲胄,乍一看跟寻常差役没什么区别。但沈楠站在院墙豁口处往外瞥了一眼他们的靴子——靴筒笔挺,底子厚实,靴面上连泥点都少见,那是常年走石路和宫廊的人才会有的穿法。不是本地差役。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劈柴,但耳朵竖着没放。
下午的时候,那两个灰衣人走到了周三娘院门口。沈楠在院子里就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语速不快,语气平直,像在背诵什么东西:店里近来可有生人?个子中等,头发短,不会说话。
沈楠的斧头在手里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劈下去。没有停,没有抬头,背对着院门,把自己缩成一个正在弯腰干活的普通杂工。周三娘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嗓门一如既往地大:生人多了去了!你们找啥样的?哑巴?哑巴也有好几个,你要哪个?她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和常年做买卖养出来的那股蛮横劲儿,听着就像在骂街。
一个灰衣人又说了句什么,周三娘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我这儿就劈柴的做饭的,没你们要找的那种人。不信自己进来看!
沈楠听着那个脚步声往院子里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他的后背绷紧,握着斧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没有回头。他背对着院门,在一斧一斧地劈柴,呼吸平稳,手臂的动作均匀得像一个完全不知道身后来了人的苦力。
那个脚步声停留了大约五秒,然后退了出去。院门方向传来周三娘的声音:走了走了!别耽搁我做生意!
沈楠继续劈了三块柴才停下来。他把斧头靠在墙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他转过身,院门已经关上了,周三娘站在门口瞪着那扇门板,脸上的横肉绷得紧紧的。她回头看见沈楠正在看她,嘴唇动了动,只说了一句:你晚上别出去。
沈楠点了点头。
但周三娘关院门的时候留了一条缝,那条缝的方向对着巷子口,可以看到主街拐角的地方。沈楠蹲在柴堆后面,透过门缝往外看——那两个灰衣人没有走远,站在巷口拐角的地方正在跟一个人说话。那个人沈楠认识,是院子隔壁杂货铺的胡老六,一个矮个子瘦猴似的男人,平时总喜欢蹲在门口晒太阳,眼睛闲不住,见什么都多看两眼。
胡老六伸手指了指周三娘的院子,又比划了一个高度,然后在自己的头上比了比——短发。那两个灰衣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胡老六缩回铺子里,灰衣人朝周三娘院子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身沿着来路走了。
沈楠从门缝旁边退开,贴着墙根蹲下去。
他们走了。但他们还会回来的。胡老六指了他们。灰衣人本来不确定,现在确定了一半。他们回去之后会上报,会有人带画像来比对,会比刚才更仔细地搜一遍。就算这次糊弄过去了,还有下一次。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动。他在墙根下蹲了很久,脑子里转着一个问题:如果他走了,周三娘怎么办?那些灰衣人第二次来的时候找不到他,他们会拿周三娘开刀吗?她把他藏了八天,冲那两个灰衣人骂了街,如果上面的人较真起来,周三娘脱不了干系。
他站起来,收拾了角落里的油布包——一件换洗的短衫、小半袋粗盐、那双老赵给的旧草鞋、还有周三娘昨天塞给他的一块干饼。他蹲在院子角落里,把油布包系在腰间,然后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周三娘在灶台后面背对着他剁馅,看不见表情,只听见菜刀在砧板上有节奏地剁着,当当当当当,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楠朝那个背影弯了弯腰,然后翻过了院墙。
他从巷子后面绕了一条路去找老赵。老赵的木棚子还在河滩边的矮林里,沈楠到的时候老赵正在棚子门口用麻绳捆一捆干柴。看见沈楠过来,老赵抬头看了他一眼,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活:出事了?
沈楠点头,用手比划了灰衣人的样子——统一的灰短褐、铁尺、高筒靴,然后指了指城门口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脸和头发。老赵的脸色变了。他把那捆干柴踢到旁边,站起来走到棚子里,从床板底下摸出了一个东西塞进怀里。那东西用布裹着,看不清是什么,但看轮廓大概是一把短兵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