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玄幻小说 > 百骨归尘 > 第二十二章 北上
  沈楠在小集镇外头住了两夜。他没有进镇子深处,只在镇口那家烤饼摊旁边蹲着,看人来人往,听各种口音交织的闲聊和讨价还价。他把攒的钱数了又数——五个铜板,周三娘给的一共六个,吃了两张热饼花了两个,还剩四个。这点钱连住一宿最破的客栈都不够,但他也没打算住店。
  他在等一个机会。
  第三天天不亮他就醒了,蹲在镇口的老榆树底下,看着天光从暗沉慢慢泛亮。镇子醒得早,第一波出门的是挑着担子的菜贩和赶着驴车往城外去的货郎。等到日头样的天光升到树梢的时候,从南边来了一队板车,装着满满当当的铁器和农具,车轴吱嘎吱嘎响,赶车的是三个中年汉子。其中一个从车上跳下来到饼摊买饼,沈楠从榆树底下站起来走近了一些。
  他没有直接凑上去,而是在旁边蹲着。等那汉子买完饼转身的时候,沈楠站起来冲他比划了几个手势,指向板车指了指北面,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摇了摇头,然后双手合十。那汉子嚼着饼打量了他两眼。沈楠那件洗白的短衫洗得干干净净——在小集镇的河边搓洗过晾干了,头发虽然还是短但整齐了不少,脸颊虽然瘦但比刚出山时多了一点血色。看着不像灾民,倒像是个走投无路的年轻人。
  汉子回头朝板车方向喊了一声:老黑,这儿有个哑巴想搭车。
  板车最前面那个赶车的——膀大腰圆、肤色黝黑的中年人——回头瞥了沈楠一眼,没说话,下巴朝车尾方向努了努。沈楠懂了,快步走到板车后面,翻了上去坐在最后一堆铁器旁边,屁股底下硌得生疼。他坐稳了,双手合十朝赶车的汉子拱了拱。
  板车晃了一下,然后重新动起来,吱吱嘎嘎地沿着土路往北走。
  这条路比沈楠之前走的任何一条都宽。路面被车辙轧得结实,两侧的田地和房屋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开阔的荒野。风从北面灌过来,带着干燥的草木气息和一股说不清的荒凉感。板车走得不算快,但胜在稳,三个赶车的汉子轮换着坐车休息,沈楠就一直在车尾蹲着,不占地方,不碍事,安静得像一块多余的货物。
  路上他竖着耳朵听那三个汉子闲聊。他们的口音比边界村那边更硬一些,尾音收得干脆,很多词他需要多听一遍才能反应过来。但经过一个多月的密集学习,他的听力已经比刚来的时候好了太多,大部分日常对话能听懂个七八成。
  皇主北征的诏令下来了,你们听说了没有?
  听说了。到处都在贴。
  今年北面要热闹了。皇主亲自出马,那是多少年没有的事了。
  打呗。打完北边打西边,打完西边打东边。反正有仗打,咱们这些赶车的就多跑几趟活。你看咱们车上这些铁器,还不是往北边运的?那边屯兵,缺铁家伙。
  可别打到咱们家门口来就行。
  放心,皇主那人……虽说狠了点,但自家地盘他还是管得住的。
  沈楠蹲在车尾的阴影里,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收进脑子里。他又听到了关于秦曜渊的评价——这个字几乎每次提到都会出现。狠,但靠谱。能打,能保地盘。老百姓对他又怕又靠,像冬天对着一座烧得太旺的炉子:近了烫,远了冷,但没它不行。
  板车走了大半天,下午的时候停下来歇脚。三个汉子在路边树荫下喝水吃饼,沈楠从车上跳下来,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蹲着,不凑过去。赶车的汉子看了他一眼,扔了半张饼过来,沈楠接住了,冲那人点了点头,把饼掰小了慢慢吃。
  吃完歇了约莫两刻钟,板车重新上路。天光从偏西慢慢沉下去,路面上的影子越拉越长,最后融在一起变成一片均匀的暗色。沈楠靠着一捆铁器坐着,铁器的棱角硌着他的后背,钝痛一波一波地传过来,但他没有挪位置。疼痛从他的后背传进神经,又从神经里慢慢褪去——自愈的惯性正在处理那些细小的破损,让它们在被感知到的同时也在被修复着。
  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板车在一处土坡下的避风处停了下来。三个汉子就地生火,架起一口小锅煮了干粮粥。沈楠蹲在火堆外围,接过其中一人递来的半碗粥,低头慢慢喝了。热粥从喉咙灌进胃里,暖意在身体里慢慢散开。
  火光映着他瘦削的脸。那三个汉子在一旁烤火抽烟,聊着路上遇到的见闻。沈楠没有参与,只是安静地听。他听了很久,听到那句话从一个赶车汉子嘴里脱口而出的时候,他的腰背微微直了一下。
  那个黑脸汉子说:北边过了黑石城的地界,就不归大秦管了。那边自成一派,乱七八糟的,什么人都有。有不要命的散修,有逃犯,有妖族那边跑过来的叛徒,还有几家自己立规矩的野势力。
  另一个问:那到底谁说了算?
  谁拳头硬谁说了算。今天你占了这块地,明天我抢过来了,后天他又带着人打回来。反正没人管。
  沈楠盯着火堆里的余烬,那团暗红色的火光在他瞳孔里一跳一跳。黑石城还有大秦的密探来搜,但过了黑石城的地界就不归大秦管了。那里没有王法,只有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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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里的混乱正是他需要的——足够乱,足够藏住他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足够给他机会从最底层爬起来。
  那天夜里他躺在车尾的干草堆上,望着头顶那块墨蓝掺灰的天幕,心里把那句不归大秦管了翻来覆去地嚼着。他终于靠近了一个被遗忘的边缘,在那里他可以重新定义自己是谁。但那里的路不好走,不是走偏了就是走丢了。
  越乱越好。他在心里说,不乱我还不好藏。
  天光从地平线边缘慢慢亮起来,板车重新上路。沈楠在车尾蹲坐着,目光越过板车前端那三个汉子的肩头,望向正前方的天与地交界处——那一片灰蒙蒙的、不知名的所在。他攥了攥腰间的短刃,刃柄的凉意贴着掌心慢慢转温。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个字。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大半,坐在板车前面的那三个人谁也没有听见:
  板车吱嘎吱嘎地碾过土路上的碎石,继续朝北前行。路边开始出现更多的岔路口和野径,有些路口插着褪色的木牌,牌子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赶车的汉子说那些是野路上的记号,不同的势力标自己的地盘,走错了容易撞见不该撞见的人。
  沈楠看着那些木牌一块一块地从车后倒退过去,心里默默记着每一块的位置和形状。他暂时还用不上这些标记,但他知道自己终究会走进那些野路里去。他会在某一条岔路口下车,离开这支商队,离开这些偶尔聊天的陌生人,一个人走进那些不归大秦管了的地盘里去。
  天光从他头顶慢慢移过去,板车在土路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沈楠坐在车尾的风里,目光落在越来越近的北面天际线上。那里没有什么明显的边界——没有城墙没有关卡没有旗幡——但他知道,越过某一条看不见的线之后,他会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天地。
  他准备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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