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西的路比沈楠预想的难走。
出了北境王城的地界之后,官道就断了,只剩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土路,蜿蜒着伸进灰扑扑的丘陵里。路两边是干枯的荆棘和半人高的荒草,风一吹,沙沙的响声贴着地面滚过去,像有什么东西在草根底下挪动。
柳如是换掉了那身红衣,穿了一件柳家护卫的旧短褐,头发用一根布条扎起来,脸上抹了层灰。她走在沈楠前面半步,手里拄着一根捡来的木棍,每走一段就停下来把裤腿上的苍耳摘掉。她走路的样子跟沈楠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没有刻意扭捏,也没有故意粗鲁,就是干活的人该有的那种利索,抬脚落脚都带着一股干脆劲儿。
“你老看我干什么?”柳如是忽然回头,那双眼睛在灰尘扑扑的脸上还是亮得扎人。
沈楠张了张嘴,嗓子有点紧。他已经很多天没有正经说过话了,舌头像是生了锈。他咳了一声,才挤出两个沙哑的字:“没有。”
柳如是笑了一下,没再追问。她把木棍往地上一拄,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了系。那双手很稳,指节分明,是常年握剑的手。沈楠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想起那柄她递过来的短剑,现在还挂在他腰间。
“往西再走两天,有个叫碎石坡的小镇。”柳如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以前跟着家里的商队走过这条线,那地方三不管,来往的人杂,住一两天没问题。”
沈楠点头。他现在对“三不管”这三个字有一种本能的好感。大秦的手伸不到的地方,就是他能喘口气的地方。
两个人又走了半天。天光从头顶慢慢往西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两根歪歪扭扭的竹竿拖在身后的土路上。沈楠走在柳如是后面,脑子里转着这十来天的事。王城的万武大会,擂台上那一拳,看台上青衣人的目光,柳如是在花园里伸过来的那只手。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翻过去,最后停在那张被他扔给她的《踏雪无痕》上。
“你那本秘籍,”沈楠开口了,声音还是很哑,但比刚才顺了一些,“看了没有?”
柳如是从怀里把那本薄册子摸出来,随手翻了两页。“翻了几页。这东西不简单,不是普通的轻功路子,前面十页全是讲怎么‘听风’的。教你怎么通过风的方向和速度来判断落脚点,有点意思。”
她把册子合上塞回怀里,偏过头看了沈楠一眼:“你想练?”
“想。”
“那今晚找个地方,我帮你看。”柳如是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自然。但沈楠知道,《踏雪无痕》是北境几百年最好的轻功身法,柳家虽然是世家,这种级别的功法也不会随便给人看。她说“帮你看”,就是愿意把自己对功法的理解教给他。
沈楠没再说谢。这个女人为他做的事,已经不能用“谢”字来算了。他只是把步幅迈大了一些,走到和她并肩的位置。
傍晚的时候,天光暗成了那种熟悉的灰蓝色。沈楠看见前面路边有一棵倒了一半的老槐树,树根翻在外面,形成一个天然的凹坑。他指了指那个方向,柳如是点头。两个人走到树根后面,把包袱解下来当垫子,蹲在避风的地方歇脚。
沈楠从包袱里摸出半块干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柳如是。柳如是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皱起眉头:“这饼放了几天了?”
“四天。”
“明天到碎石坡,我请你吃顿热的。”她把饼泡在溪水里泡软了才咽下去,吃相很斯文,但速度不慢。沈楠看着她,忽然想起那个在地球上的自己。他以前在广告公司加班到深夜,也经常吃这种放了几天硬邦邦的干粮,那时候觉得日子难过,现在回头想,那种难过跟现在比,简直像在度假。
“你在想什么?”柳如是问。
“想我以前的生活。”沈楠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
柳如是没追问。她只是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天光从灰蓝往更深的暗色里沉,远处的丘陵线条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她走到树根外面,抽出了腰间那柄短剑,在空地上挽了一个剑花。
那一下很快。剑光在暗色里划出一道冷白的弧,又收回去,像一只萤火虫闪了一下就灭了。沈楠坐在树根后面看着,他能感觉到柳如是那一剑里带着的“劲”——跟她平时走路干活一样,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
“你的功夫底子很好。”沈楠说。
“柳家的底子。”柳如是收剑,背对着他说了一句,“我六岁开始练剑,练到十八岁,一天没断过。但我练得再好,在柳家也只是个旁支,将来嫁个人,把功夫传给下一代,然后老死。”她转过身来看着沈楠,火光——沈楠不知道什么时候生起了一小堆火——把她的脸照得明明暗暗,“我不想那样活着。”
沈楠看着她。这句话他听懂了。他这一年多拼了命地跑、拼了命地练,说到底也是这个原因。他不想被人像兔子一样追着,不想死在那个石屋里,不想让自己的命攥在别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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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练功。”沈楠站起来,把腰间的短剑解下来放在包袱上。他走到火堆旁边的一块空地上,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脚。
柳如是把册子翻开,坐在火堆旁边,借着火光看那些字。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对沈楠说:“第一页那个‘听风’的法门,你先别管。你从第三页的‘踏虚步’开始练。前面那些理论,我给你讲。”
沈楠点头。
柳如是站起来,把册子翻到第三页。她先自己做了一遍示范——右脚轻轻点地,身体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无声无息地往前飘了两步。那个动作极轻极快,沈楠感觉她好像没有重量一样。
“你来。”柳如是把位置让给他。
沈楠站在她刚才站的地方,按照她说的要领,把重心移到前脚掌,然后轻轻点地。他现在的身体控制能力比普通人强太多了,通脊之后他对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能精确地调动。但这一脚踩下去,他的身体只是往前蹿了一截,落脚的时候还是发出了一声闷响。
“你用了腰劲。”柳如是说,“腰要松,把劲往下沉,沉到脚底板下面去。你不是在跳,是在‘浮’。”
沈楠试了第二遍。这一次他刻意把腰部的劲卸掉,把身体的重心往下压。脚步轻了一些,但还是不够。
第三遍。第四遍。
柳如是没再说话,就蹲在火堆旁边看着。沈楠一遍一遍地练,每一步踩下去都比上一次轻一点,快一点。他发现自己以前练的所有功夫,不管是通脊、碎骨手还是万法归元诀,都是在练“发力”——怎么把劲打出去。而《踏雪无痕》正好相反,它练的是“卸力”——怎么把自己的重量从地面上卸掉。这跟他从周瘸子那里学的“卸”劲有相通的地方,但更精妙。周瘸子教的是卸别人的劲,这门身法卸的是自己的劲。
练到第二十遍的时候,沈楠一脚踩出去,整个人无声无息地往前飘了三步,落地的时候脚下连草叶都没怎么压弯。
柳如是站了起来,眼睛亮了一下:“成了。”
沈楠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他感觉到了一种以前没有过的轻盈。以前他走路,每一步都是踏踏实实地踩在地上,现在他学会了一种新的方式,把自己的身体从地面上“提”起来,虽然只能维持很短的距离,但那个方向是对的。
那天夜里他们轮流歇着。沈楠练了半夜的踏虚步,柳如是睡了后半夜。沈楠守夜的时候坐在火堆旁边,把那本《踏雪无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前面的理论部分柳如是给他讲了大概,他结合自己的理解又啃了一遍。越往后看,他越发现这本功法不只是轻功。它的核心是在讲一种对“气”和“势”的运用,跟万法归元诀的海纳百川是同一个原理,只是一个在外,一个在内。
天快亮的时候,柳如是醒了。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沈楠还在翻册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