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夜,沈楠没有睡。
他坐在后院井台旁边,把那柄短剑拆开,重新缠了一遍柄上的布条。布条是柳如是从一件旧衣裳上撕下来的,暗红色,缠上去之后握在手里比原来稳当。缠完剑柄,他把《踏雪无痕》里关于“借地势”的那几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鹰嘴坳两边高中间低,风从坳口灌进去,会在路面上形成一股固定的气流。如果能借住那股风势,他的身法还能再快三分。
柳如是从前屋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没有带剑,手里端着一碗热水,递给他。沈楠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正好。
“明天我跟你们一起去。”柳如是说。
沈楠看着她。
“我不是去打架的。”柳如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我藏在坡上,给你们看后路。如果钱大虎的人从后面包抄,我能提前示警。”
沈楠想了想,点了点头。他把碗放下,从怀里摸出那块赵铁山给的铁牌。铁牌不大,巴掌见方,上面刻着一个“赵”字,背面是铁拳帮的标记。他把铁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递给柳如是。
“如果我回不来,”他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拿着这个去找赵铁山。铁拳帮在北境有人,能护你一段时间。”
柳如是接过铁牌,在手里攥了攥。她没有推辞,也没有说“你不会回不来”那种话。她只是把铁牌收进怀里,然后站起来,低头看着沈楠。
“你要是回不来,”她说,“我就带着这块牌子,把归一会撑下去。等撑到能替你报仇的那一天。”
沈楠抬头看着她。月光似的天光从屋檐缝隙里漏下来,照着她半边侧脸。那张脸上没有悲伤,也没有恐惧,有一种很硬的东西在里头。那种东西,沈楠在周瘸子的独眼里见过,在赵铁山的刀疤上见过,在齐叔那只瞎了的眼眶里见过。
他站起来,把短剑插回腰间。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各自回屋。沈楠在前屋的长凳上躺下来,闭上眼睛的时候,听见后院传来赵大柱翻身的动静和侯三磨牙的声音。
天光暗到最低点的时候,他睁开了眼。
七个人摸黑出了碎石坡。齐叔走在最前面带路,沈楠跟在第二,后面是周铁柱、赵大柱、侯三,柳如是走在中间偏后的位置。阿七被留在铺子里看家。沈楠走之前给他留了一句话:“有人来,就说掌柜的出门进货了。”
鹰嘴坳在碎石坡东北方向大约二十里。路不好走,先要穿过一片干涸的河床,再翻过两道矮土梁。天光暗得伸手不见五指,但沈楠的眼睛在黑暗中比常人看得清楚得多。他能看见脚下每一块石头的形状,能看见前面齐叔踩过的每一个落脚点。后面的人跟着他的步子走,一步不差。
走了大约一个半时辰,齐叔停下来了。他蹲在一道土坎后面,朝前面指了指。沈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前面是一道喇叭形的山坳口。两边的坡不算高,但坡度陡,灌木和碎石混在一起。坳口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过了那个窄口,路才慢慢宽起来。
鹰嘴坳。
沈楠蹲下来观察地形。他看的不是路,是风。坳口的方向朝东北,夜风从那个方向灌进来,在窄口处被挤压加速,吹在脸上有一阵明显的凉意。他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把风的方向和力度记在身体里。
“赵大柱,周铁柱,你们俩藏在窄口左侧的灌木后面。”沈楠压低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等他们前面的人进了窄口,你们从侧面打。赵大柱用铁棒砸马腿,周铁柱封住退路。”
两人点头。
“侯三,你藏右侧坡上。他们进窄口之后,你从上面往下扔石头,砸他们后面的人。砸完就换位置,别让他们锁定你。”
侯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齐叔,你绕到坳口后面。等前面打起来了,你在后面堵他们的退路。”
齐叔把烟杆别回腰间,握紧了短刀。
“柳如是,你留在坳口外面的坡顶。如果有人从后面绕过来,你就示警。”
柳如是点头,握了一下他的手,转身朝坳口外面的坡顶走去。
沈楠自己站在窄口正前方。他是最后一道关,也是最前面一道。钱大虎如果冲过来,第一个撞上的就是他。
部署完毕,五个人各自散开,消失在夜色里。沈楠独自站在窄口前面的路面上,活动了一下手脚。他没有藏。他就站在那儿,等着。
等了大约两刻钟,坳口尽头传来马蹄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沈楠看见远处亮起了火把,一串火光在山路上晃动,越来越近。他数了数,火把大约有七八支,每支火把周围都有人影。二十几个人,跟齐叔的消息吻合。
领头那个骑着一匹黑马,马背上的身影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一截。火光映在他身上,照出那副宽厚得不像话的肩膀和那柄扛在肩上的长柄大刀。钱大虎。
沈楠深吸了一口气。他感觉到脊柱里的那股暖流开始加速流动,万法归元诀自动运转起来,把铁骨功的浑厚、碎骨手的锋锐、踏雪无痕的轻灵,一样一样地调动起来。他的身体像一把被缓缓抽出鞘的刀,寒意在皮肤下面凝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钱大虎的队伍走进了窄口。
前面几个人举着火把,脚步散漫,显然没有料到会有人在这里等着他们。钱大虎骑在马上,正在跟旁边一个头目说话,声音粗大,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慢。
沈楠从路中间走出来,站在火光能照到的边缘。
前面那几个举火把的喽啰先看见了他。他们愣了一下,其中一个张嘴要喊。沈楠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右脚一点地,整个人像一支箭射出去,踏虚步在窄口的风势加持下快到了极限。他掠过第一支火把,右手短剑的剑柄磕在那个喽啰的手腕上,火把脱手飞出去,落在路边的灌木丛里。
第二个喽啰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膝盖上挨了一脚,整个人跪倒在地。
沈楠在两息之间放倒了前面三个人,然后迅速后撤,退回了窄口后面的阴影里。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阵风,等钱大虎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队伍前面已经乱了。
“有人!”一个头目拔刀大喊。
钱大虎勒住马,眯着眼朝前面看。火光乱晃,他看不清暗处的人影,但能感觉到前面窄口被堵住了。他冷笑了一声,从马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沈楠感觉到脚下的碎石地面震了一下。这个人的分量,比他预想的更重。
“绕路。”钱大虎的声音很沉,“两边坡上看看有没有人。”
几个喽啰举着火把往两边坡上探。他们刚往左侧走了几步,灌木丛后面忽然飞出一根铁棒,砸在第一个人的腿弯上。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紧接着周铁柱从灌木里蹿出来,一刀劈在第二个人的肩膀上。
右侧坡顶,侯三开始往下扔石头。石头不大,但落点精准,专门砸那些举火把的人。火把一个接一个灭了,窄口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钱大虎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握紧那柄长柄大刀,大步朝窄口冲过来。他每迈一步,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沈楠从阴影里走出来,正面挡在他面前。
两个人隔着五步的距离对视。钱大虎比沈楠高出一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瘦削的年轻人,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是恼怒。
“你就是归元酒家的那个哑巴?”钱大虎的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
沈楠没有回答。他右手的短剑垂在身侧,左手自然下垂,整个人看着松松垮垮的。但他体内的那股暖流已经汇聚到了丹田,随时可以爆发。
钱大虎等了两息,见沈楠不动,冷哼一声,双手握刀,朝沈楠当头劈下。那一刀带着风声,刀光在暗色里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力道之大,连空气都被劈得炸开。
沈楠没有硬接。他用踏虚步往侧面闪了半步,刀锋贴着他的左肩劈在地上,碎石飞溅。沈楠借着闪避的空隙欺身近前,右手短剑反握,朝钱大虎的肋下刺去。剑尖扎在钱大虎的侧肋上,发